這幾天剛好和各方親友展開了幾場有關 AI 應用的討論。在 AI 發展迅速得讓我驚訝的幾年,AI 應用已經完全滲透職場以及私生活各方面。思考和 AI 的關係,也許不得不成為我週末自省反覆觸及的題目。這週我想談談:AI 對職場工作的影響,以及 AI 在我寫作過程扮演的角色。

由始至終,我都只視 AI 為令生活更便捷的工具:

  • 它永遠無法取代我生命中與任何人的人際關係;
  • 它作出的判斷沒有任何權威性。擁有權威性的是創造正確知識、讓 AI 有材料學習的人類。即是說,一個結論不會因為是 AI 生成的而加分;
  • 它隨時可以出錯(雖然人類亦然)。

人類先在腦中形成抽象意念,再用語言表達;AI 則是學習人類語言的排列與分佈機率,直接在語言的層面上「運算」出結論。後者顯然只是「思考」的贗品。然而,在大部分時間,這種贗品造出來的東西,比一般水平人類做出來的東西要好。基於性價比考量,AI 取代人力無疑是大勢所趨。

AI 對職場工作的影響

敝公司怕「執輸行頭慘過敗家」,即使近年盈餘不如理想、已經好幾年凍薪留職和鬼祟裁員,他們仍在 AI 方面大灑金錢,更要我們在工作上全面使用和擁抱 AI,強制我們接受 AI 相關的職場培訓——乍聽像是給我們「增值」,但在 AI 應用導致工作量暴增的現況下,那些職場培訓是我不得不敷衍了事的例行公事。

AI 在職場上的普及,令我以及許多專業白領,都要面對一個殘酷現實:專門知識再不像以往矜貴。

論資料性的記憶及辦事速度,人類不可能及得上 AI。人能夠給的是權衡各種實質利弊的價值判斷,以及承擔責任。這乍聽之下是合理清晰的分工,實際上導致的是:把關審核的人,每天都被 AI 生成的工作成果海量轟炸——簡報、程序、報告、documentation——結果他們也不得不用 AI 作出整合或撮要,甚至委託 AI 列出判斷條件,叫 AI 先行作出質量評估或判斷。

簡而言之,新入行的職人一開始就被公司鼓勵使用自動化 AI,無可避免少了動手實作的機會;入職多年的中層主管,則因 AI 工作速度太快,把關工作量大增,耗盡精力。朋輩之間閑聊,發現這個現象是普遍的。大家都在思考如何最省力地在全面使用 AI 同時,打好 AI 出錯的「攻防戰」,例如寫一套 AI 必須遵守的規條,但寫完還是要觀察 AI 實際上做了什麼,不然寫漏了一條不起眼但致命的規則,放任 AI 自行操作,會釀成要誅九族的大錯。

讓員工能在職場致勝的條件,和以往截然不同——過去資深員工們引以為傲的專門知識和經驗,在 AI 時代瞬間貶值。現在 old seafood(職場老鳥)除了負責揹鍋之外,還有什麼價值?

與此同時,AI 模型日新月異所致的不穩定性,又是另一個教人頭痛的現實。職場訓練常常勸我們擁抱一種嶄新的心態:「把 AI 當成一個得力的實習生」。這種擬人法其實不盡準確——同一間科技公司開發的 AI,只要開一個新對話視窗,或是換一個改良版模型,回應風格就已改頭換面。

為了在 AI 競賽中徹底擊潰對手,科技公司不到一個月,就推出新的改良版的模型。五月底 Claude 推出 Opus 4.8,組裡馬上就有同事報告:之前建立的作業流程,在模型更新後,做出了和之前不同的結果。人類實習生才不會發生這種「忽然進步、但同時徹底失憶」以致邏輯不自洽的狀況。(雖然很多人的邏輯連貫性也不好到哪裡……)

AI 能在短時間內如此迅速發展,是我和很多人都始料不及的。以上提出的各種問題,據我所知,業界還沒有一勞永逸的治本解方,畢竟這還是人類第一次接觸到的挑戰。我們還得繼續積極觀察和思考,摸出一套在職場上和 AI 共存而不被取代的生存策略。

AI 在我寫作過程中扮演的角色

離開辦公室後,AI 便不再是麻煩製造者,而是我寫作的好夥伴。半年前我曾在【沉迷使用Gemini(寫作):上癮者的自白(2026W4)】提到,我「像猴子瘋狂拉動老虎機的手柄」那樣沉迷地使用 AI 生成小說,現在我已經成功「戒毒」,堅持以自己的文字創作,只會用 AI 作為檢查筆誤、邏輯和寫法的輔助工具。

(說到筆誤,無論是哪個 AI 模型,在偵測到我用粵語用字寫作時,都會提醒我修改。我在【逆流而上的母語(2026W14)】一文說過:我決意在我的文字裡保留所有粵語用字,所以現在我會直接提示 AI 不要把粵語用字視為筆誤。)

除了半年前的文章提過的「閱讀理解」邏輯檢查外,我近來發現,和它「討論」寫作手法,能令我的小說寫作 SOP(標準作業程序)更趨完善。因為 AI 沒有感情,也不會因為被「劇透重點劇情」而生氣,期待小說更新的朋友不適合做的事,我也就讓 AI 代勞:「基於目前已寫的內容,你能否推斷出之後將會發生某某特定事件?」

對答的過程中,我們梳理了一個關於伏筆的 SOP:事件必然因果關係埋下的伏筆,發生作用時,有時只需隱晦地寫,因為讀者有足夠線索用邏輯推斷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然而,情感伏筆卻是要明白地寫出來的,因為其因果關係不是一對一的。

以上只是 AI 歸納寫作 SOP 的其中一個例子。有關寫作手法的討論還有很多,例如行文節奏感的美學、資訊密度分配、暗示隱藏設定的必要性等等。正正因為 AI 是語言模型,透過言語「思考」,我能把它當成「一般讀者理解力的底線」,讓它檢查「單憑文字盛載的資訊」能否達到我心目中想要的結論。

作為沒有聘用編輯的業餘寫手,只能找熟人朋友進行這種討論,但人情實在太昂貴了——我不可能、也不好意思,要求他人花上寶貴的時間,全神貫注地閱讀我未發佈的文字,還須一字不漏地記住所有內容,還得指出漏洞——雖然 AI 只是人類思考能力的贗品,它的答案未必完美,但它能應付我及時討論的需要,而且不會疲勞(只會有文字超出 context window 後胡說八道的問題——我寫的是中篇和長篇小說,所以不時會遇到這種情況),在撰寫初稿的階段很有幫助。

小結

我相信,不盲目相信 AI 的能力,清楚了解它的強項、短處和限制,揚長避短,才能有效率地運用 AI 改善生活和作業程序。職場上「做什麼都必須使用 AI」的意識形態不是一個員工能由下而上改變,但至少,私生活上使用 AI 的底線,社畜還是有權守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