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高峰期,街上極多路人都戴著口罩。

牛郎與素未謀面的顧客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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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電話亭對面。」

看到同志援交APP的訊息,純太抬頭望到電話亭,視線還沒來得及掃到對面,一名戴著黑粗框眼鏡、穿黑色風衣的高挑男子就迎面而來。

「勇征(ゆうせい)…」男子走到他前面,仍沒有停下腳步,繼續逼近,似要撲過來抱住他,嚇得他連忙後退了幾步。

「勇征?」男子對他的反應先是感到疑惑,就在他想說什麼時,男子拉下了口罩,露出骨感白晢的臉,看上去大概三十五、六歲?大框眼鏡後炯炯有神的的雙目泛著淚光,蒼白的下唇邊沿張著一顆淡淡的痣,聲音微微顫抖著:「是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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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太聽不懂男子口中的「ゆうせい」是指什麼,但反正他們就是相約玉帛相見的,他也就拉下了口罩:「我知道,你是萩原さん,對吧?」

「呃?」

「我是純太(じゅんた)。請多多指教。」

男子露出了詫異的表情,直勾勾盯著他好久。

怯於男子銳利的眼神,純太忍不住低頭戴回口罩,然後才問他:「那個,先上酒店房間再說?」

男子忽然回過神來,眼神逐漸迷惘,猶疑了一會,才說了句「不好意思」,隨著純太身後走進了時租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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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酒店房間,純太問男子:「萩原さん先去洗澡?」

男子的眼光一直沒有從他身上移開:「…一起洗可以嗎?」

「吓?」

首次見面就提出此等要求的客人,純太還是第一次見。

「我很快就洗好的了。」純太拒絕他:「萩原さん先去吧。」

這天已經洗了三次澡,有點累了。

實在不想討好第一次見、不知下文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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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太在浴室俐落地清潔過自己,披上浴袍,一拉開浴室的門,便對上了男子的視線——男子坐在床邊,似乎一直往浴室方向看著。

明明已經歷過不同類型客人的色情注視,男子純粹的凝視,反讓純太一身雞皮疙瘩。

純太充著一臉乖巧的樣子,跪到男子膝前,握住了男子雙手,抬眼問他:「萩原さん,想要怎麼做?」

用手?用口?前面?還是後面?

純太猜度著眼前人有何慾念時,對方看來不情不願地,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純太君。」

「嗯?」

「可以像戀人般跟我做嗎?」

「戀人…」純太曾跟許多男人交歡過,但他的記憶之中,並沒有戀愛的經驗。

只是,男子情深款款的目光,讓純太覺得,若果真的陷入了戀愛,大概也會這樣注視著彼此?

「戀人的話,是會怎麼稱呼萩原さん呢?」

「老師(せんせい)…」

「咦?」原來這位大叔是個孌童的變態?!

「呀,不不不…」男子忽然想起了什麼,趕緊搖頭更正:「叫我利久(りく)。」

「利久。」

男子聽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純太君,坐到我身旁,可以嗎?」

純太如他所說,起身坐到男子身旁,輕輕依偎著他。

「那個,你介不介意我叫你勇征(ゆうせい)?」

純太這才搞得懂,原來「ゆうせい」是個人名。

「不是不可以,但我怕你叫的時候,我會反應得遲鈍耶,畢竟不是我的名字。」

這當然是故意在撒嬌。

不過,男子看來的確被動搖了。

「你叫我純太吧。」

男子看來有點悲傷,但還是微笑著就範了:「好。純太。」

說著,男子捧著他的臉,覆上他的嘴脣,溫柔地把他按到床上去。

純太感受到身後男子溫熱的吐息,他迅速調整進入「工作模式」。既然對方想玩「戀人遊戲」,他便擺出最殷勤且專業的姿態。

他轉過身,指尖輕柔地滑過男子的肩膀,正想以此為起點為他按摩放鬆,接著低下頭,熟練地試圖拉開男子的褲頭進行口交。

然而,一隻微涼且修長的手,堅定地握住了純太的腕部。

「…別這樣。」男子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讓純太心驚的顫抖。

純太愣住了,抬頭對上男子那雙裝滿哀傷的眼睛。

男子輕輕搖了搖頭,像是看穿了純太那層「專業」的偽裝,低聲說道:「戀人是不會這樣客套地『服侍』對方的。純太君,不要把我當成客人。」

「但是…」純太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惘。不用手,不用口,不服侍?那他這份薪水領得也太不安穩。

「躺下來,什麼都不要想。」男子溫柔地引導他躺在柔軟的床單上,「交給我。」

接下來的一切,完全脫離了純太身為「牛郎」的職業經驗。

男子並沒有急著進入主題,而是從純太的指尖開始,細碎而溫柔地親吻。他的吻像是在膜拜一件失而復得的藝術品,流連過純太的耳根、頸窩,甚至是肋骨下緣那塊連純太自己都沒察覺過的敏感地帶。

當男子低下頭替他口淫時,純太忍不住弓起了背,手指深深沒入男子的髮間。男子對他身體的掌握精準得令人恐懼——那種吸吮的力道、舌尖挑逗的節奏,每一處都精確地踩在純太最無法招架的節拍上。

那種排山倒海而來的歡愉,是純太在過去無數次交易中從未體會過的生理高潮。

「看著我…」男子撥開純太額前的碎髮。

他選擇了最親密的、面對面的體位。當男子緩緩進入時,純太下意識地想要別過頭去,卻被男子捧住了臉頰。

兩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纏,純太在男子的眼中看見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自己——一個被珍視著、被愛著的自己。

律動了一會後,男子忽然伸手,熟稔地抬起了純太的一條腿,直接架在自己的肩頭。

「啊——!」

純太發出一聲短促且破碎的尖叫。這個角度的改變,讓男子每一次的抽插都正中他體內最深處的那個機關。強烈的前列腺撞擊讓純太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眼前彷彿有無數白光炸裂。

「奇怪…」純太在失神的喘息中,腦海裡跳出了一個突兀的念頭:這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的客人,為什麼他會知道我身體的「開關」在那裡?為什麼他比我還了解這具身體?

男子的動作變得急促且有力,那種想要將彼此揉入骨血的力度,讓純太感到一種靈魂被撕裂的錯覺。

在最後那一刻,男子緊緊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頸窩。兩人的律動頻率在這一刻達到了不可思議的同步,純太感覺到一股熱流在體內散開的同時,他也與男子一同攀上了巔峰。

房間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純太失神地盯著天花板,心底那股不安感卻愈發強烈。

這是一個奇怪的客人。 他付了錢,卻不要求被服侍。 他甚至像是在「服務」我,給我極致的歡愉。

「利久…」純太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個名字。這個男人,到底想從這具殘缺的身體、從這份破碎的記憶裡,得到什麼?

餘韻未消,純太看著男子胸膛上殘留的點點濁白,那是以往他絕對會立刻遞上紙巾處理的失誤。可此刻,他心中卻湧起一股陌生的愧疚與羞澀。

「抱歉,我弄髒你了……」純太低聲說著,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男子的手臂,「要不,跟我一起洗澡吧?」

這句話一出口,純太自己都愣住了。

自從踏入牛郎這一行,浴室對他而言是唯一的「聖域」。那是洗去一身虛情假意、洗去陌生人體味與煙味的地方。他從不與客人共浴,因為他不希望那個私密的空間被金錢買斷。然而對著利久,他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他捨不得這份體溫消失,甚至自私地想讓這份肌膚之親再延長一點、再久一點。

蓮蓬頭灑出的溫水很快蒸騰起一片白霧。在狹小的空間裡,水流順著兩人的髮梢滑過緊貼的軀體。

純太與利久互相撫摸、揉搓著,指尖滑過對方的每一寸肌膚,動作輕柔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清潔。

就在這溫暖的氣氛中,利久的手忽然停留在純太的臉頰上。他看著純太,眼神變得迷離而混濁,乾澀的嘴唇微微顫動:

「勇……」

那個名字才剛發出第一個音節,純太便敏銳地察覺到了。

一種莫名的、強烈的「妒忌」從純太心底竄起——儘管他根本不知道那個叫「勇征」的人是誰。

他不希望在這個時刻,利久的腦子裡、眼眶裡裝著的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純太猛地抬起頭,踮起腳尖,用雙唇狠狠地堵住了利久未說完的話。

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而是一個帶著佔有欲的掠奪。他想把那個名字封回利久的喉嚨裡,想把利久的感官全部填滿自己的氣息。

兩人在暖水下濕吻了很久,久到胸腔裡的空氣幾乎耗盡,久到純太感到一陣眩暈後的窒息。

他這才輕輕拉開一點距離,雙眼通紅地正視著利久。在水霧與淚水的交織下,他的聲音顯得格外執著:

「利久,你是答應過我的……」純太喘息著,手掌緊緊貼著利久的心口,「我是純太。請你……只看著我,只喊我『純太』,好嗎?」

利久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劇烈的痛楚與掙扎。過了許久,他像是終於向命運妥協了一般,聲音沙啞地應道:

「好。純太。」

說完,利久猛地將純太拉進懷裡,赤裸的身軀緊緊相貼,像是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骨子裡。

利久的手緩緩下移,游移到純太的背部。

當指尖觸碰到那凹凸不平的質地時,利久的手顫抖了一下。他沒有露出驚訝或厭惡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種卑微的渴求,在純太耳邊低語:

「……轉過身來,給我看看,好嗎?」

純太全身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推開利久。

「別看,那裡很醜。」純太把臉埋進利久的肩窩,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自卑,「那些疤痕很猙獰,我怕會嚇到你……」

「讓我看看,可以嗎?」

「……」

「求求你……」

結果,在利久的堅持與哀求下,純太還是轉過了身。

在浴室昏黃的燈光與水氣中,那是一道道如蜈蚣般交錯的陳舊傷痕。大片的植皮痕跡與裂傷留下的疤,幾乎覆蓋了純太原本光滑的背部,看起來觸目驚心。

利久的手指顫抖著,卻又極其輕柔地撫過那一條條隆起的疤痕。

「是中學時代的事了。」純太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聽說是從校園頂樓墜落時,背部直接插在下面的樹枝跟圍欄上造成的。因為傷得太重,醒來後,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純太沒看見,站在他身後的利久,在那一瞬間,整個人就止不住發抖。

純太本以為,利久看到那些傷痕後會露出同情、驚訝,甚至是男人常有的那種對暴力或悲劇的獵奇感。然而,當他轉過臉時,看見的卻是利久低垂的頭。

利久雙手撐著瓷磚牆壁,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起初只是細微的抽噎,但很快地,那種壓抑不住的慟哭聲在狹小的浴室裡炸裂開來。

利久哭得渾身顫抖,彷彿那些醜陋的傷疤不是刻在純太背上,而是剜在利久的心口。

「利久?你、你怎麼了?」

純太嚇壞了。他從事這行以來,見過顧客在床上興奮、暴怒、甚至下流地笑,卻從沒見過有人看著他的身體哭成這副模樣。這種反應太過劇烈,完全超越了「第一次見面的客人」應有的界線。

純太手忙腳亂地關掉蓮蓬頭。浴室瞬間陷入一種死寂,只剩利久斷斷續續的哭聲。

純太拿起毛巾,像安撫受驚的野獸般,輕柔地擦乾利久身上的水漬,再把自己隨意裹住。

兩人換回衣服,並肩坐在凌亂的床沿。氣氛凝重得不像剛發生過親密關係,倒像是葬禮後的守靈。

「為什麼哭?」純太遞給利久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問道:「是我背上的傷痕……太可怕了嗎?」

利久接過水杯,指尖還在發抖。他看著地面,眼眶紅腫,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不是。我只是想起了一些,我一直無法面對的事情。」

他停頓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我以前做了一些很過分的事。因為我的自私和軟弱,讓我最愛的人受了很嚴重的傷……最後,我也徹底失去了他。」

純太心中一動,那個一直盤旋在耳邊的名字脫口而出:「那個人……就是你口中的『勇征』嗎?」

利久握著杯子的手猛地收緊,良久,才低低地吐出一個字:「是。」

純太看著利久那副心碎的表情,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楚又泛了上來。

他看著利久,試探性地問道:「所以我跟他……是不是長得很像?像到讓你看了我,就會觸景傷情?」

利久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低著頭。

這種沉默在純太眼裡,無疑是一種預設的肯定。

純太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如此。

精準的敏感點、熟稔的體位、那種充滿愛意的凝視,全都是對那個「勇征」的補償與投射。

他只是個替身,一個承載著利久愧疚感的容器。

「雖然我是個替代品,但如果你喜歡我的陪伴……」

純太拿出職業性的溫柔,輕聲說道:「之後你可以繼續光顧我。我可以給你我的私人聯繫方式,讓你優先預約。如果你想在我身上找勇征的影子,我也可以配合。」

不知何解,他也想再多看看利久那種純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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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約的時間到了。

利久站起身,像是終於從某種情緒中抽離出來。他捧起純太的臉,兩人進行了一個綿長且眷戀的吻,那種濕度與溫度交纏在一起,讓純太產生了一種「自己真的被愛著」的錯覺。

分開後,利久掏出皮夾。除了原本要通過APP繳的高昂的服務費,他還放下一疊厚厚的小費。

那筆錢多得讓純太有些不安。

「請收下。」

利久重新戴上口罩,遮住了那張蒼白且憂鬱的臉。

他的眼神恢復了平靜,卻深不見底。

「我會再來找你的,純太君。」

門鎖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房間恢復了冷清。

純太坐在床上,看著那疊現金。

他摸了摸自己被吻得微腫的嘴唇,又摸了摸身後那些醜陋的傷疤。那種「親切感」依然在他心頭縈繞不散。

這個男人,到底是他的救贖,還是會毁掉他生活的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