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有件事值得慶祝:我完成了2022年時開始的、共10萬字、結構完整的中篇小說。這部小說中間有些黑暗不堪的情節(但我就是為了寫這些才動筆的,下面會交代),因為寫作過程痛苦而讓我幾近放棄。若不是好友M的鼓勵,我不可能重新拾筆完成這進度停滯了差不多3年的小說。

說來羞愧,雖然一開始動筆時,這故事(以及我其他停滯不前的文案也)是以章回小說形式在同好平台上連載,但在M的鼓勵之前,我完全沒有寫連載小說的基本修養,總是「寫多少貼多少」然後枯竭。看著現實生活比我忙幾倍的M能夠把他的小說完成,並依照著一早訂下的連載進度發佈,我才第一次被說服這是能夠達成的目標。在寫好和發佈之間的空隙,我能冷靜下來校對和潤飾細節,也讓我對最後發佈的成品更為滿意。

然而,當M完稿後興高采烈地奔向下一部作品時,我卻依然待在原地,沒有開拓新局的意圖——除了一時難以抽離那10萬字建構的世界(以及本身早已滿身文債),我覺得我有把目前想說的話在那10萬字裡說完,暫時也就沒必要開啟新的寫作計劃。M問矢志成為作家的我是否「枯竭」了,我一聽的反應是怎麼可能,人生有那麼多憤恨可以書寫,怎可能寫得完?

和M坦誠討論各自寫作的目的時,我們才發現彼此的想法大相徑庭:M寫小說是為了探討和開創新的可能性,我寫小說的推動力,卻是源於對世界的憤恨。這世界的一切都至少有兩面。不知是祝福還是詛咒,我經常「有幸」看穿光明背後的陰暗面。於是,因為種種原因,我成了許多秘密的容器——有時是為了保護一個人,有時是為了守護受牽連的其他人。這些真相沉重且孤獨,以致我憤恨為何世人能如此天真地、單純地看表面一眼,就自以為是地斷定真實的全貌。只有在不牽連現實的小說世界裡,我才能透過小說不同角色作視點,從多於一個觀點去審視同一件事,將表面和真相之間存在的荒謬落差呈現在讀者眼前。

因為多年前某些不愉快經歷,我一直想寫一個關於「在與所愛之人疏離、心靈脆弱的狀況下,答應了處心積慮的獵食者提出的性邀約」的故事。這是近乎純泄憤的慾望——我無意拯救任何人,也無意寫一個共普遍性的故事,我只是想書寫一次在某特定處境下,一個人會有怎樣的感受。外界有許多詞彙去描述這種意願模糊的性行為,例如「被PUA」、「心理操控」、「誘姦」…但寥寥數字又豈能充分描述當事人的經歷?這些標籤不過是用來把複雜的現實簡化至旁人可理解的概念,以給予受害者相對合理的判斷而已。

我曾經嘗試以原創小說的形式去寫這個處境,但人設需要大量鋪墊才顯得合理:原創的壞人太猙獰噁心,原創的受害者也難以獲得讀者同情。況且,我只是想寫遇上壞人的處境,我對創造壞人亳無興趣,也不想理解壞人的想法。結果,原創的寫作過程太難受,我沒再寫下去。

上述完稿的10萬字,是以RPS同人作的形式完成(仍在AO3連載,預定3月上載最終回)。

開始寫這個故事的契機,是2021年末看完一套BL日劇(還有網友如何迷戀兩位演員真人,希望他們原地結婚XD)之後,萌生了一個念頭:如果其中一個演員實際上是個覬覦共演、立心不良的壞人,會怎樣?於是開始了寫這個故事。雖然故事的起點是「壞人存在會怎樣」,但壞人佔的劇情其實很少,多數筆墨是花在描寫受害主角、他的摯愛、以及他所屬的團體成員如何在事後共同面對創傷和善後。因為故事設定在日本演藝圈,劇情也隨之變得「juicy」,各團體的反應和角力也在故事產生很多懸念和張力,所以寫作過程也挺有趣。

我承認這始終是一篇裹著糖衣的「受難記」——這世上受害的人,哪有幾個像故事裡的偶像一樣本身就受人愛戴(寫同人就是能靠原先人設省掉爭取同情的筆墨),哪有幾個像主角那樣有一個溫柔地愛著他的人。我知道沒有這種好事。這篇「受難記」單純是為了把我從折磨我多年的憤恨中釋放出來而寫,不是為了拯救、取悅或教化任何人。現在我終於放下了這個包袱,我期待在我處理其他關於他人困境(而非自身困境)的憤恨時,能夠以一個更無私的角度書寫。

最後,還得再次感謝M鼓勵並幫助我完成這部作品(包括分享如何使用Gemini😆),以及耐心的校對和反饋。雖然我們的寫作目的和風格皆迴異,但仍能和而不同、互相砥礪。我真的很慶幸能夠遇上如此溫柔和包容的朋友(還有自律、才華、能耐…😆不然哪能說服我)。非常感謝你!

後按(2026/2/1):回望過往的創作,倒也並非全然由憤恨驅動。作品集裡仍有幾部小品,捕捉了生命中靈光一閃的動人時刻。雖然未經反覆琢磨,卻凝結了那些快樂與美好的瞬間。寫作之於我,既是承接陰暗的容器,也是微光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