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料亭花丸
歌舞伎專用的黑、柿、蔥綠三色條紋的定式幕。
喜久雄早已想好要在背上刺什麼圖案。他和約好一起刺青的春江討論後,選了昂然展翅的雕鴞。而喜久雄的雕鴞利爪上還抓著蟒蛇。
之所以從眾多圖案中選擇雕鴞,是因為一提到野生的鳥類,又是猛禽類時,不要說親人了,根本就是凶猛殘暴;但雕鴞這種鳥,一旦受恩於人便終生不忘。
據說,曾經有人救了一隻受傷的雕鴞,把牠帶回家,治好牠的傷。獲救的雕鴞平安飛走的第二天起,天天帶老鼠或蛇給救牠的人作為謝禮。
喜久雄聽春江這麼說,大為感動。說他單純也可以,但他就是想要活得像雕鴞一般,因為他認為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便是知恩圖報。
第二章 喜久雄的鏽刀
當時辻村最了不起之處,在於他考慮到權五郎獨子喜久雄的將來。
「從現在宮地組大頭目個人的活躍和宮地組的凋零看來,今後黑道不能只在黑社會活動了。不能侷限於爭地盤、火拚這種小事,必須深入國家經濟,而喜久雄就是你們的希望。要讓他好好念書拿到學歷,由成長後的喜久雄帶領大家邁向新世界。」
這一時的權宜,將成為後來立花組淪為愛甲會下部組織的禍根。
那是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年底,受到原爆波及的長崎大學醫院借用附近小學作為臨時診療所,喜久雄的生母千代子死於結核病,應該是病倒後沒有接受妥善的醫治,便這樣走完短短的一生。
後方有一幢鋼板屋頂的長屋,喜久雄的母親千代子就被安排在盡頭排水很差的那一間,下雨天不鋪木板就無法走過去。據說她總是不斷帶痰咳著,躺在髒兮兮的被窩裡,任憑黑髮纏繞糾結。
結核病會傳染,不是人人都敢輕易去探望,當時年紀還小的喜久雄一次也沒去過。
被身邊大人威脅「靠近那裡眼睛就會看不見、靠近那裡就會吐血」,喜久雄當時雖是幼兒,仍記得自己像害怕妖魔鬼怪一般,對住在那裡臥病的母親感到懼怕。
阿松有時被權五郎不分晝夜地求歡之後,緊接著就去為千代子送餐。身為正室的千代子比誰都了解權五郎,不可能沒注意到阿松身上的微熱。當時她們兩人是怎樣的心情,如今已不得而知,但是當千代子形同被遺棄般去世時,比任何人都堅強地安排葬禮的便是阿松。
不知為何,喜久雄想像起阿辰在塞班島被炸掉的右腿被保鮮膜包著送到日本的情狀。
這位一把抓住痛得眼冒金星、站也站不穩的喜久雄衣襟的大漢,其實是喜久雄的國中體育老師,姓尾崎。他是典型戰後民主主義下誕生的老師,平日最討厭黑道流氓,上柔道時總故意選喜久雄當對手示範。之前才以過肩摔摔得喜久雄站不起來,這次上絞技又將喜久雄勒到快昏迷才鬆手。
第三章 大阪第一幕
「這樣說吧,持匕首行刺的人,大頭目您也認識,就是權五郎的遺孤立花喜久雄。這次事件,想必會被人們視為為父報仇的義舉而流傳開來。這麼一來,您無論如何都會被當成壞蛋吉良義央,而喜久雄就是年輕的大石內藏助了19。屆時,不要說大頭目您身為慈善家的名聲,對您正要將影響力從長崎擴展到全國的家族的將來,肯定也會有負面影響。值得慶幸的是,您的傷勢不重,那麼,能不能請您把喜久雄這次的行為當作小孩子不懂事,吞下您的怒氣?」
「不不不,當然不是要您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在下尾崎這輩子,不只會告訴學生和家長,更會向人們廣為宣傳,宮地組大頭目對一個可憐國中生多麼慈悲。」
事實上,生於明治三十七年(一九○四)的花井半二郎也因為上一代認為「演員不需要學問。有那個閒功夫上學,不如多看一、兩齣前輩的狂言26更有進益」,連尋常小學校都沒能念完。或許可說是反彈吧,他不願讓年近五十才好不容易生下的兒子俊介也嘗到自己因失學而備受世人冷眼的不甘與辛酸,因此比其他同輩演員更注重教育。
第四章 大阪第二幕
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楚,但總之這兩人都本能地掌握了「女形」──不是男人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變為女人,再連女人之態都褪去之後所留下的「形」。
所謂的部屋子,簡單說,就是從小由幹部演員管教,從排鏡台等後台規矩到舞台上的才藝無所不包。部屋子不是名演員的世襲子弟(所謂的「御曹司」),而是一般人,但是只要被看好,將來便可望演出大角色。如果只是普通的弟子,無論才藝再怎麼厲害,終其一生都只能演小配角。
順帶一提,歌舞伎演員的階級可略分為「名題」(幹部演員)和「名題下」,一旦當上部屋子,便享有與名題同等待遇。
後來才知道,阿松這次來大阪所穿的正絹京友繟,其實是去求當鋪借來的。
她這身正絹京友禪,是身為一代黑幫大姊去拜訪寄養兒子的人家時,一生一次的排場。
半二郎也隱約察覺到立花家的窮困,部屋子的事多半也是這樣來的吧,只有單純過日子的喜久雄一無所知。大人們這段時間的默默庇護,讓喜久雄精進技藝,在數年後被評論家評為「擁有與生俱來的藝格」。「窮,可以有格調,但窮酸味毫無格調可言」,這是一位絕代女作家的話。這段日子阿松拚了命地努力,為喜久雄建立起可謂演員靈魂的品格。
兩人身處京都祇園知名街道花見小路旁巷子裡的祇園甲部歌舞練習場後方,崇德天皇御廟前的石階上,正在苦等剛才在一家名為「井政」的茶屋叫的兩名舞伎,市駒與富久春。
喜久雄跟在半二郎身後,心中緊張不安。倒不是因為要去見最近也在歐洲演出《隅田川》瘋女並大獲成功的當代第一女形小野川萬菊,而是他總覺得一鑽過休息室的布簾,裡頭就會有個瘋女人。
萬菊的語氣和身段太過柔和,讓喜久雄有點失落,感覺就像是走進遊樂園的鬼屋時,所有的燈卻一齊點亮。
當天兩人親眼目睹的小野川萬菊,往後將大大地顛覆他們的人生。
這裡說的天王寺村,是漫才33、浪花節34、特技、魔術等藝人共同生活的一區,也被稱為藝人橫丁。當時大阪地標通天閣底下整個新世界35的表演都是由這些藝人撐起來的。
據德次說,弁天是戰敗後從滿州回來居住在天王寺村的一對藝人夫婦所生,還在喝奶時母親就病死,父親轉眼也跟別的女人跑了。一個女漫才師心疼被拋下的弁天便收養了他,把他養大。
德次這樣低聲說時,春江本人已經打扮成夜女郎現身。只見她雙手抱著裝了滷菜的鍋子,但梳得高高的頭髮和長睫毛、鮮紅的口紅和迷你裙,活像美國間諜片裡的女明星,沒有色彩的貧民區彷彿開出一朵嬌豔欲滴的南國花朵。
第五章 明星誕生
順帶一提,這四年內,喜久雄與養母阿松商量後,正式成為半二郎的部屋子。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也就是十七歲那年,他於京都南座的公演上襲名為「花井東一郎」,在《伽羅先代萩》中以婢女這個小配角首次登台。
據三友的梅木社長說,早稻田大學教授兼劇評家藤川教授偶然在島根看了這次巡演,雖然給了「也許是在鄉下地方的老劇場看的關係」這個前提,仍對喜久雄他們演出的《道成寺》大為激賞:「梅木先生,我啊,一瞬間還誤以為自己置身江戶時代呢。」
權五郎死後,立花組的衰敗喜久雄當然都看在眼裡,也從阿松的來信得知他去大阪之後,愛甲會的辻村接收了組員,立花組實質上形同解散。話雖如此,他萬萬想不到立花權五郎的未亡人阿松,竟會淪落到不得不在本來的宅邸裡當女傭的地步。
「不過,歌舞伎演員玩玩也不算什麼吧。而且,穿的吃的喝的玩的,全都要是一流的。要不然,我哪有膽上那麼大的舞台。」
「原來如此,東一郎君也這麼想嗎?」
「是啊,俊寶說的很對。不過我是個急性子,想要早點變成一流的演員。自己是一流的,就不必身邊什麼都是一流的了。」
這是兩人小小的不同,而這小小的不同,使他們在練習的方式、對角色的理解乃至於在舞台上拿捏與其他演員的距離等都產生細微的差異。也因此,即使以同樣的「型」41飾演同樣的角色,在觀眾面前呈現的樣貌仍截然不同。
喜久雄推著他走在走廊上,從狹窄的通道回去休息室,途中經過練習空翻的鐵皮屋沙場,一群演員正排成一列依序練習「蜻蜓」。所謂的「蜻蜓」,就是武打戲中被主角砍或摔時所需的空翻,是龍套演員表演的亮點。
第六章 曾根崎森道行
順帶一提,從北海道逃回來的弁天後來便是拜這位澤田西洋為師,他與老婆澤田花菱彈奏三味線所演出的夫婦漫才在大阪的曲藝場紅極一時,一天甚至要跑三、四個場子,如今卻因電視普及而乏人問津。
「爸……哭了?」
「當然會哭啊。他從兩歲第一次踏上舞台就沒有開過半次天窗,不管是發燒還是拉肚子,穿著尿布都要上台,他當然很懊惱。」
『關西歌舞伎真髓』
昨晚喜久雄就這麼說。事到如今,只能說半二郎未卜先知,每天都要兩人旁觀《曾根崎心中》這齣戰後關西歌舞伎代表劇碼的練習,好讓兩人從頭記住。
「話說回來,這可是破格提拔呢!一定會是大新聞的,俊寶。」
看著興奮的喜久雄,俊介的臉漸漸發青,但他身上不愧流著丹波屋的血,腦海中已經有了自己化為身穿赴死的雪白衣裳的遊女阿初,與德兵衛一同排除重重阻礙走進曾根崎之森的私奔場面。在破曉七時42的報時鐘聲中,終於下定決心,雙手在胸前合十,迎向德兵衛的利刃。
當時,關西有一位歌舞伎演員極受觀眾喜愛,名叫初代坂田藤十郎。歌舞伎解說書《歌舞伎事始》藉著江戶當紅演員初代市川團十郎的嘴,說了這番話:
「藤十郎在世一日,勿使演員上京。」
意思是,藤十郎在世的期間,江戶的演員就算去了京都也不是對手,就別去了。
這初代藤十郎的拿手角色,是散盡家財的落魄富家老爺。
據說當時這類角色在舞台上為了表現窮困,會穿著和紙做成的和服「紙子」。而藤十郎的著名事蹟之一,就是在臨終時將堪稱自己招牌的這身「紙子」傳給自己絕活的傳人,而這人不是他的親
生兒子,是他的弟子
身為一代關西歌舞伎之雄,他看重的不是世襲,而是實力。
一時之間,喜久雄想去找半二郎直接談判,求師父讓俊介代演。但他立刻發現這正是俊介厭惡的同情,只能用力咬住嘴唇。
「總之,這是丹波屋的大事,不,是關西歌舞伎界的大事。我們不但要讓《雙人道成寺》成功,我也會盡己所能幫助喜久順利代演。」
眾所周知,說到《曾根崎心中》,是近松門左衛門為人形淨瑠璃所寫的第一部「世話物」。「世話物」可說是江戶時代的時裝劇,以大阪堂島新地的遊女阿初,與醬油盤商的夥計德兵衛不見容於當世的愛情而殉情的事件為本所寫成。
此世依依夜依依,赴死之身何所喻?荒墳野墓冰霜道,步步行去步步消,夢中之夢空悲憐。
德兵衛:嗚呼,曉時鐘聲報,七聲已有六聲到。
阿初:一聲鐘畢不再聞,寂滅為樂此生拋。
兩人一往情深決定殉情,攜手走入曾根崎之森的那段路是最著名的一幕。
順帶一提,歌舞伎沒有所謂的導演,因此排演的次數很少。與其說是所有人共同完成,不如說是以領銜演出的主角為中心,當場互相展現各自的角色。
也就是說,在舞台排演時,演員不是材料,必須是一件已經完成的成品。
順帶一提,俊介出走留下的唯一線索,是俊介失蹤的那天早上,不知為何春江也消失了。
當時春江已經成為北新地知名俱樂部的外聘媽媽桑,俊介曾被喜久雄帶去她店裡好幾次。但可悲的是,喜久雄從沒懷疑過他們兩人的關係。
第七章 出世魚
「喜久雄,我對你死心了。這意味著我不指望你成為一個正派的人了,明白嗎?」
簡單地說,意思便是:願意接納你這種沒常識的人的,就只有演員這條路了。
只是,喜久雄也有他自己的用意,姑且不論別的,他就是想讓在故鄉等著自己成功的阿松坐上這輛跑車的副駕駛座,載她去自己登台的劇場。他心中描繪著這番孝行,才買下這輛跑車。
當然,在一般大眾看來,應該先把在以前住的大宅裡當女傭的母親接來大阪才對,但喜久雄這人,認為在接母親過來之前,必須先準備好給母親穿的豪華和服、載母親去大阪參觀的跑車,本著這份心意不惜花大錢。
三友的梅木社長大約在半年前提議:不如收喜久雄為養子?半二郎也趁這個機會襲名為丹波屋的大名跡49「花井白虎」,將半二郎之名讓給喜久雄如何?
說到花井白虎,是活躍於明治初期的第三代白虎之後便中斷的丹波屋大名跡。出生於這個家的半二郎不可能沒有想望,但接受兩人同時襲名,就表示對出走三年的俊介的演員人生完全不抱希望了。
本來就有輕微糖尿病的半二郎,當年車禍骨折住院時被診斷出青光眼。一來因為是輕度,而且俊介出走更教人擔心,便置之不理。早期發現沒有早期治療,等到後來再注意到時,是他重回舞台後,昨天還看得到的拉門圖案今天看不見了、腳邊的台階也看不見了
這個津田一郎,與辻村這個黑道份子一樣,看上去就不是善類。這也正常,他本是筑豐地方管理煤礦礦工的人力仲介之子,無才無學但機伶狡猾,年紀輕輕便成為名家代議士的秘書,一手包辦背後所有骯髒事,等東家驚覺時,他早已吃乾抹淨,將地盤、招牌、事業全部據為己有。
辻村用力摸著喜久雄的頭,簡直像在摸自己的兒子。
話說這《連獅子》,是人盡皆知的歌舞伎名劇,下半場,小獅子揮舞著名為「白頭赤頭」的長鬚,被老獅子無數次踢下谷底仍奮力爬上來,不屈不撓的精神令觀眾感動落淚。
那一瞬間,一個電視台攝影師從兩人身旁經過,幸子趕緊轉移話題,但仔細想想,這時候,喜久雄本是長崎立花組頭目兒子一事,幾乎每個娛樂記者都知道,他背上的刺青也早已公開。當時演員與黑社會的關係已被視為問題,但真要說起來,比起揭發這樣的關係,他們更想要保護演員,在那個時代,記者和攝影師都很有心,對於喜久雄的刺青採訪不問、照片不拍,因為在那裡的不是身上有刺青的年輕人,而是在藝術之道求精進的年輕人。
這時幸子深深體會到,一個歌舞伎演員其實也包括了他的一家人。站上舞台的雖然只有演員一人,但就像在叢林求生的野獸,面對總管一切的三友那樣的娛樂經紀活動公司、劇場、贊助人,以及觀眾和媒體等這些既是外敵也是盟友的對象,必須全家人一起抵禦、作戰、存活下去。
所謂的梨園,是唐朝培養宮廷音樂家之地,但這個世界其實不如外界所想的優雅。在外人眼中,歌舞伎演員的家庭無不和樂融融,然而正如叢林野獸一家,未必是真的感情好,而是在這個非生即死的世界,不團結便無法生存。
呼聲四起中,由庄左衛門開始致辭,幸子掃視的視線在觀眾席看到喜久雄母親阿松拭淚的身影,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尋找起兒子俊介,硬是將油然而生的心情壓了下去。老實說,不甘比高興來得多,但此時此刻,她是演員的妻子。
第八章 風狂無賴
各位看官或許會想,只不過是進電梯的順序而已。但是分秒必爭的後台動線只要一處亂了套,大群演員就會被困在樓上樓下難以動彈。
喜久雄沒有伸筷去碰煎好的高級沙朗牛排,愣愣地聽著梅木與鶴若的談話,在有「無師形同無首」之稱的歌舞伎界,少了白虎與梅木這兩大後盾的自己可能被置於什麼境地,縱使喜久雄再樂天也覺得眼前的燈光驟然黯淡。
根據阿勢的回答,幸子面對俊介離家乃至白虎大病的這一連串惡事,連自己的健康都亮起紅燈,此時幸子的兒時好友帶來了這位幸田。乍看十分福相的這名女子,帶幸子去南區的百貨公司、京都的川床散心,幸子也一下子便與她交心。等阿勢注意到時,幸子已經每天早晚吟誦了。
這第四幕是〈鹽冶判官切腹〉,整幕節奏緩慢,但其實暗潮洶湧。
等候將軍處分的鹽冶判官(史實為淺野內匠頭)等到的是上使所下達的切腹嚴懲。但是,早已了悟的判官已在黑綾衣底下穿好了素衣,在肅穆中進行切腹的準備。就座的判官想見家臣大星由良之助(史實中為大石內藏助)最後一面,心急如焚地等待他的到來。
「由良之助還沒到嗎?」
這是判官悲切至極的台詞。
然而,時刻已到,刀終究刺進了腹中。
此時由良之助終於趕來,判官在痛苦喘息下說出「遺憾」二字,氣絕身亡。
或許是在病房裡與白虎演了這一段,不知為何在喜久雄心中,判官(白虎)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病房的病床上,此時應由花道趕來的大星由良之助(自己),則是從醫院的長廊跑來。
喜久雄說得悠哉。德次也曾聽他說過,白虎為了延續關西歌舞伎的香火,不惜抵押自宅舉辦巡演,平時也很捨得花錢,以符合一般大眾對大阪紅牌歌舞伎演員期待的生活水準,這正是花井白虎了不起的地方。
後來才知道,喜久雄雖然小有名氣,但失去在襲名公演上大顯身手的機會,三友總公司還願意讓他接手這筆換算成現在幣值超過二億的借款,三友當然自有打算。這是因為,即使真的將大阪那幢老房子賣掉,也不可能拿回一億圓,再加上,公司也不缺錢,既然如此,不如暫時把帳記在將來還有可能翻身大紅的年輕演員身上,才有了這樣的決定。
第九章 伽羅枕
至於喜久雄為何會知道當時還是幕下力士的荒風,是因為喜愛相撲的市駒與荒風都是來自雪國秋田的金足追分。
這個月,明治座上演的是由小野川萬菊飾演政岡、姉川鶴若飾演八汐的《伽羅先代萩》,由當代數一數二的立女形同台演出,喜久雄和鶴若一脈的鶴之助之輩當然不可能分到好角色,但不知他們背地裡做了什麼交易,公布角色時,鶴之助雖是配角,竟是有台詞的侍女澄江一角,反觀喜久雄分配到的,卻是本來由龍套演員飾演的群婢之一。
一回神,喜久雄被安排的都是些令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哭泣的小角色。即使如此,只要想到能和萬菊或吾妻千五郎這些江戶歌舞伎名伶同台演出,無論什麼小角色,喜久雄都比任何人更認真研究與練習。但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兩年,鶴若對他益發冷酷刻薄,如今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簡直是理所當然就該飾演群婢之一這類的小角色了。儘管如此,若關西歌舞伎還有市場,身為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喜久雄再怎樣也有大角色可演,但是白虎去世後,不巧道頓堀一帶的劇場也陸續關閉,剩下的劇場清一色是有笑有淚的三友新喜劇,就連生田庄左衛門一門也將據點移到東京。
「對,我只是一棵樹,所以只要有人瞧不起一棵樹,我就很懊惱。可是,如果我是一座山,一棵樹被瞧不起也不會放在心上。像我,即使承襲了第三代,也仍只是一棵樹。可是,像俊寶那樣,生來就背負著丹波屋的名號,他畢竟是一座山。一這麼想,就覺得那種沒品鄉下人發酒瘋,要是俊寶一定不以為意,隨便跳個兩下就應付過去吧。」
至於竄紅的契機,原本在天王寺村藝人橫丁長大的弁天,從小便深諳處世之道且口齒伶俐。在某個直播的曲藝節目中,他突然中斷漫才的段子:
「啊──真是夠了,太蠢了,反正每個人還不是邊挖鼻孔邊看電視。」
在舞台上坐下,不再表演和導播說好的內容,而是把自己其實是被丟在天王寺村藝人橫丁的棄兒、小時候肚子餓就把魔術師的鴿子烤來吃、安非他命中毒的漫才師引發的小火災等事情說得生動有趣。
事出突然,導播也無法阻止,弁天這段話便直接全國播映。播出後投訴電話當然多得足以讓製作人丟飯碗,但弁天真實活著的模樣卻贏得電視世代的年輕人絕大的支持,而且連時代也站在他這邊。明治大學的名教授正好在這時出版了《素人時代》這本電視論,而這本暢銷書的封面,用的正是弁天的照片,後來弁天便被當作所謂的毒舌藝人,一步步被捧為電視界的寵兒。
那時正值「糖果合唱團」和「粉紅淑女」當紅,而穿著高衩旗袍,在現場樂隊的伴奏下,以沙啞低沉的嗓音如耳語般演唱爵士風歌曲的洋子,備受熟男熟女喜愛,甚至還登上當年的紅白大賽,但緊接著便與曾吸食大麻的專屬樂團貝斯手搞失蹤,在社會上引起一陣騷動。
實際上,辻村如今是九州最大幫派之首,與關西的巨大暴力團關係良好。若去找辻村幫忙,事情或許真能圓滿解決,洋子也可能是因此而打電話想找喜久雄幫忙。
更糟糕的是,喜久雄飾演的是一個身處軍隊卻擺脫不了女人味的歌舞伎女形演員,在清一色男性的環境下,在殺氣一天比一天濃烈的氣氛中,雖是演戲,但看到喜久雄扭扭捏捏的樣子,肯定讓這些男人更不耐煩。
代罪羔羊。為了統率這一大群男性,需要一個活祭品,而這個活祭品就是飾演帶有女人味的男人的喜久雄。
喜久雄今晚也隔牆聽著從大浴場傳來的水聲,在風吹不進來的三坪榻榻米房的被窩裡空虛地翻來覆去,耳中聽到不知是誰的耳語:
「喂,三流演員,只要你辭演,一切都會很順利。」
喜久雄猛然起身。
但是,無論再怎麼側耳傾聽,都只聽到大浴場傳來的水聲。
當他明白是自己幻聽的那一瞬間,發燙的身體頓時冷汗直流。
塞住耳朵,想再次入睡,腦海中便浮現在大阪的幸子的身影,於是他又起身,以口水濡濕乾渴的喉嚨,深深感到被洗腦有多可怕。
如果他真心想叫也許能叫出聲,真心想抵抗也許也逃得掉。只是,大阪的幸子大概也一樣吧,會落到這種地步也是自己活該──這種心情先出現了。
回過神時,自己正在房間一角雙手抱膝,看著任由別人施暴的自己。
「你那張女人臉要表現得爽一點啊!」
摀住耳朵不去聽傳來的聲音,只能怪自己不是大牌演員,才會遭受這種罪。定定地注視著那些人的髒腳踩在他為了入戲而塞了伽羅沉香的枕頭上,以及他們互相擦撞的手臂和肩膀──自始至終,發生在灑入室內的星光下的一切。
那些人忽然失去興致般離開後,喜久雄還是一直看著倒在那裡的自己。
第十章 怪貓
「歌舞伎都是世襲的吧?就算他們現在對你一視同仁,你最後還是會抱憾而終。」
於是,竹野殫精竭慮,從公寓充斥汗臭味的被窩到道頓堀吵嚷的串炸店吧檯,思考出來的復出劇,便是以小野川萬菊這個大後盾,讓俊介站上正統舞台,向世人證明俊介才是本流本家。
此時,竹野腦中的劇本,是將搶走第三代半二郎之名的喜久雄塑造成徹頭徹尾的壞蛋,來引起只求簡單易懂的世人的關注。
舞台上,怪貓對折磨死主人的老女岩波展開復仇,操控老女岩波,讓她在地上痛苦掙扎。牠動作扎實,若沒有日本舞的基礎絕對做不到。
注視著舞台的萬菊的那雙大手,便在此時像模擬怪貓之舞般動了起來,簡直連萬菊都被附身一般,在觀眾席上揮手、擺頭,有時瞪視四周,渾然忘我地舞著。
舞台上的俊介,以及觀眾席中的萬菊,只有自己注意到這兩人正隔空同台演出──一這麼想,竹野全身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將觀眾的意識連根攫走般驚心動魄的表演結束,幕落下,緊接著,靜悄悄的觀眾席突然爆出如雷掌聲。在座人人如墜夢中,無法理解自己剛才看了什麼。
但二十歲到三十歲,男人不可能不變,而變的若只是符合年齡的外表也就罷了,剛才重逢的俊介除了外表上的變化,說起來就好像二十歲時會笑的事情,現在再也笑不出來,明明還是互拍彼此的肩,力道卻不同,就是有那麼一絲冷漠。
說到錢,儘管大家都知道歌舞伎演員的經濟狀況乏善可陳,但這會兒還是想談談當時丹波屋的情形。首先,喜久雄擔下的一億兩千萬圓借款不僅沒有減少,還每個月增加,這是因為,丹波屋從白虎時代便有三名徒弟,分別以花井半藏、友勘、崎之助之名上台,支付這些師兄弟薪水是繼承了第三代的喜久雄的義務。再加上,大阪的家除了幸子,還有源吉和阿勢,以及喜久雄身邊的德次和跟班花代。
除此之外,無論喜久雄再怎麼跑地方商演,所謂杯水車薪,滄海一粟,向三友預支的薪資越滾越多,遇到逢年過節開銷更大,
到了真的不行的時候,只能拜託後援會的地下會長辻村。當然喜久雄不會主動談錢,但只要在九州商演回程時去辻村的辦公室打招呼,一頓美酒佳肴之後:
「喏,拿去。」
辻村便會一句也不問地遞給他一個裝滿成綑紙鈔的紙袋
仔細一看,下下個月的表演項目確實改了,白天的戲碼是《加賀見山舊錦繪》,這是嫉妒與權謀交織的大奧56戲碼,俊介一回來便飾演飽受欺凌的奧御殿忠老尾上,而萬菊竟退居配角,飾演當權的岩藤,對俊介極盡欺侮之能事。
原以為日子過去俊介的生分就會消減,沒想到反而與日俱增,喜久雄對著鏡子卸妝,發現自己非常羨慕俊介有萬菊親自指導。
俊介回來之後,兩人當然有機會獨處,只是無論再怎麼等,俊介都絕口不提這十年他在哪裡、怎麼過的,於是喜久雄主動製造機會,告訴他白虎臨終那陣子的情況,然而俊介也只是一直道歉說「真對不起,多虧有你照顧」。這也是必然,十多歲那時的親近已蕩然無存。
看似只見樹,其實已經教了整座森林,萬菊這樣的教法讓喜久雄不禁心下讚嘆。但漸漸地,一股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混濁灰惡心情勒緊胸口。
這十年俊介一定吃了很多苦,但自己也沒有遊手好閒。然而,遙遠的過去兩人曾一起共舞《道成寺》,現在一人與大師小野川萬菊同台,另一人卻只能在走廊上偷看他們練習。
拳頭仍舊抵著牆,這回換成東京腔說道。結果神奇地,前一句大阪腔聽起來很虛假,與俊寶情同兄弟、把丹波屋擺在自己之前的大阪腔萬分虛假,反而是這幾年聽慣的東京腔才順耳。
第十一章 惡之華
(無)
第十二章 返魂香
然而,遲遲不得千五郎的原諒,無望重回歌舞伎界,於是喜久雄在曾根松子的再三遊說下,正式答應移籍新派。但這時發生了一個大問題,過去從歌舞伎移籍至新派的演員並不少,但改名已成為移籍時的慣例。
因喜久雄正式移籍新派而大變。首先新派因喜久雄的加入,積極推出歌舞伎公演。這一來,雖不是套用以前竹野在俊介復出記中的模式,但這次真如字面上一般,颳起新風的新派與守護舊有傳統的歌舞伎,形成世人最愛的二元對立,觀眾間也產生了「新派派」與「歌舞伎派」,甚至衍生出人稱「半半族」──新派的「半二郎」與歌舞伎的「半彌」的戲迷。
與俊介離開大阪後,他們在名古屋落腳。離開大阪時當然漫無目的,季節從夏季轉為秋季,這段漫長的時間,他們從城崎溫泉開始,去了有馬、皆生,渡海去四國的道後、鈍川,又從四國去了九州的黑川、霧島。這段走到哪裡是哪裡的流浪,最後在名古屋結束。
春江現在回想起來,奇怪的是,在那段學大人似的流浪期間,和俊介說過些什麼,已不復記憶。深刻記得的是,明明是兩人獨處,卻莫名有種喜久雄也同在的感覺。
比方說,早上在旅館客房等待去洗溫泉的俊介,不知為何卻覺得回來的會是俊介和喜久雄兩人,這種奇妙的感覺。春江認為恐怕當時俊介也有同樣的感覺。
那段流浪期間,他們雙方都絕口不提尋死。春江雖然數次掛念入夜後仍遲遲未歸的俊介,但其實是放心的,因為彷彿喜久雄就在俊介身邊。
落腳名古屋之後,俊介立刻開始做領日薪的臨時工,看來就是想要遠離歌舞伎。
只是,這時春江也領教到俊介終究也不是個正派的人。這是因為,正派的人和流氓黑道的不同之處,其實與一般人的印象有點出入。形象認真的正派,反而懂得在一些緊要關鍵放水,而不正派的人不知為何就是不懂得放水,才會做什麼都失敗。
話說得這麼篤定,想必很多人不以為然,那麼這樣說好了,懂得使點小壞才當得了正派,不懂得使小壞,最後只能壞到底去當流氓了
在名古屋做臨時工的俊介正是如此,一開始比任何人都早到工地,比誰都揮汗工作,但不到三天,就因不熟悉的工作而全身痛,早上起不來。遇到這種狀況,若是正派的人會說明原因請假,但心性不正的人就做不到。不是一百就是零,一心認為請假就輸了,對這樣的自己心生厭惡,覺得請假不如辭職算了,結果就是從當下逃離。
然而,恰巧這時租屋的房東是個好事之人,有事沒事就找俊介聊戲劇和歷史,正好是俊介所長,兩人聊開,不久後房東便說好好的年輕人大白天在家裡無所事事也不是辦法,不如到他在鶴舞開的舊書店幫忙。事情有了轉機,俊介立刻去了。書店的工作看來比陌生的體力勞動更適合他,第一次持續做了下去,加上這家舊書店專門經手的正好是能劇、狂言、歌舞伎、文樂等日本傳統音樂舞蹈的表演藝術專業書籍。
始於一八八八年的日本戲劇類型,相對於歌舞伎是新的劇種,故定名為「新派」。與歌舞伎相同的是,歌舞伎由專業的歌舞伎演員演出,新派也有專業的新派演員;主要不同之處在於新派有女性演員。
第十三章 Sagi Musume
悄然飄落的雪中,由鷺化身為人的姑娘一身白無垢4執傘而立,伴著哀戚的長唄名曲。
《鷺娘》以如此空靈的場面揭幕。
開頭展現女子對愛情的哀怨後,褪去白衣變身為城裡的姑娘,氣氛與開場截然不同,舞出女孩的愛戀。之後氣氛再度轉換,身穿白底綴有鷺羽的振袖和服,女子在地獄業火的折磨中,漸漸衰弱氣絕,整齣表演宛如一幅五彩繽紛的浮世繪。
首先以這《鷺娘》博得世人喝采的,是俊介在獲得藝術選獎後緊接著在國立劇場的演出。這齣《鷺娘》,論起源可分為三種,其中最常上演的,是寶曆十二年(一七六二)第二代瀨川菊之丞於市村座演出的《柳雛諸鳥囀》的其中一幕,而俊介此時重現的,則是來自失傳已久的文化十年(一八一三)《四季詠寄三大字》,他自行研究古文獻,並重新闡釋。
正如辻村所說,當時九州黑幫的勢力版圖不斷變動,短短三年前,無論發生什麼事,辻村都能暗地裡壓下去,將地位護得固若金湯,但自從他被控違反刀械法,風向就變了。
在這個時間點,辻村要大辦辻村興產創立二十周年慶祝會,說起來是想要展示勢力以圖力挽狂瀾的最後一搏。
仔細想想,鶴若不依不饒沒來由的欺凌、媒體捕風捉影大肆報導,如果喜久雄有心,只要利用當時辻村絕大的力量,無論是鶴若的生殺與奪,還是要暗地裡操控演藝新聞,肯定都能順心如意。但喜久雄沒有這麼做,這讓德次在喜久雄身上看到了他對自己黑道血統所懷抱的、不同意義的自尊。
「你很了不起。聽說你為一直照顧自己的黑道大哥做面子?明知會倒大楣,還是去慶祝會上表演是吧?我啊,就買這種人的帳。這世上,多的是只看自己的利益得失來做選擇的人。」
這場記者會過後一年,三友的竹野以萬全之姿推出的戲碼,竟是喜久雄與俊介共同演出的《源氏物語》。劇本由舟橋聖一潤飾、谷崎潤一郎審訂,於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首演的戲曲為本,雄渾壯闊的一大繪卷,而最令世人吃驚的,是角色分配並非依循往例,如喜久雄以立役扮演光源氏,搭配俊介飾演的藤壺宮和空蟬等女形,而是每天輪替,首先由喜久雄飾演光源氏,俊介飾演眾女角,第二天交換,俊介演光源氏,喜久雄演女角,此乃前所未聞的創舉。
第十四章 泡沫場
兩人首度合演《源氏物語》是一九八六年十二月,根據相關書籍,後來人們將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到一九九一年二月這四年又三個月的期間定義為「泡沫時期」。
這四年多的狂熱的第一年,兩人活在《源氏物語》之中,接下來三年多的歲月,也幾乎沒有一個月休演,合演《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幕之後,喜久雄又應吾妻千五郎劇團之邀,以《義經千本櫻》的靜御前、《籠釣瓶花街醉醒》的遊女八橋、《切與三》的阿富等與千五郎配對的角色,建立起年輕一輩女形的地位;另一方面,跟著萬菊的俊介雖屈居萬菊之下,也以《女殺油地獄》、《伽羅先代萩》、《四谷怪談》等就近偷師,有時甚至被大讚演技凌駕萬菊之上。
話說,這個時期兩人合作的眾多演出中,若要舉出其中之最,就屬邁入平成之世的一九九○年為祝賀新天皇繼位所表演的《春興鏡獅子》。
這齣戲,是獅子精附身在楚楚動人地跳舞的小侍女身上,變身為狂野的獅子再度出場,也就是一定要女形與立役兩者兼修的演員才能演,其華麗熱鬧正好吻合當時朝氣蓬勃的時代。原本單人獨舞的橋段,由喜久雄和俊介同台齊舞,從花道退回揚幕的最高潮處,則是兩人分別自本花道與假花道同時疾奔,宛如鏡面般光彩絢爛的世界,讓沒有起立鼓掌習慣的歌舞伎觀眾忘情站起,毫不吝惜地送上如雷掌聲。
第十五章 韃靼之夢
在這裡初次登場的伊藤京之助,是與吾妻千五郎並稱江戶歌舞伎雙璧的伊藤京四郎的長子,比喜久雄大七歲,是位當紅帥氣的立役演員,至今與平常多在千五郎劇團中演出的喜久雄幾乎沒有同台的機會,但兩人都是同時代吃同一行飯的演員,彼此相知相惜。
春江拚了命照顧染上毒癮漸漸變成廢人的俊介,想盡辦法不讓外人看見他,但他當時狀況嚴重到屎尿失禁,春江只好向故鄉長崎的母親求助。
春江不顧一切,帶著勉強能走路的俊介回到娘家,卻發現野田和母親復合了。
這齣《國姓爺合戰》有一個著名的場面叫作〈紅流〉。簡單說明,若是錦祥女成功說服身為五常軍將軍的丈夫甘輝支持和藤內,就在河裡放白粉作為暗號;若說服不了,就倒胭脂。故事中錦祥女未能成功,錦祥女在孝義難兩全之下自殺,讓血流入河中作為告知。
第十六章 巨星殞落
周遭的人都盡力幫忙,好比俊介就接收了其中一個被辭退的跟班,但最後還是聯絡不上萬菊本人,連人是否在東京番町的公寓都不知道,接著便聽說他獨居的高級公寓有垃圾問題,據稱萬菊家傳出惡臭,管理員上門查看,發現連澡都不洗的萬菊竟生活在垃圾堆裡。
萬菊宛如熟睡般的遺體,在一家名為中松屋的廉價旅館被發現,既然位於貧民窟,自然不是萬菊以前去地方公演時住的那種一進房便有貼身管家端出煎茶的高級旅館,而是與鄰室只有一扇拉門之隔、一晚不到兩千圓的房間。
為何名利雙收的萬菊在華麗燦爛的歌舞伎演員人生的最後,會在如此不入流的旅館中度過?人人都想知道原因,但他本人從未向任何人提起便離世,只能留給後人猜想了。
「忘了是什麼時候,有一次那位菊桑病倒了,我就請附近酒行做了蛋蜜酒送去。結果菊桑好高興啊。我們閒聊了一會兒,那時,不知是聊到什麼,他說『這裡真好』,我笑說『這種又小又髒的旅館有什麼好?』,他說『就是又小又髒才好呀……這裡沒有任何稱得上美的東西,讓人很安心。總覺得,可以鬆一口氣了。好像終於有人跟我說,不用再撐了』。」
以妖豔絕倫的演技主宰戰前到戰後歌舞伎界的一代女形──第六代小野川萬菊之死,國內外都大幅報導。只是,悼念他的報導中沒有出現貧民窟廉價旅館這些字眼,而是刊登著他在好友及一門弟子的圍繞中,於自家公寓以九十三歲高齡福壽全歸。
女形以亮相定生死。一般常說,成敗就看亮相的那瞬間是否能抓住觀眾的心,《阿古屋》中的女形亮相更是令人印象深刻,被六名捕快前後押著,卻反而是她壓倒他們一般,身穿華麗絢爛的刺繡外袍,繫著立體孔雀腰帶,以遊女中身分最高的「傾城」出現在花道上。喜久雄一現身,觀眾便已感受到女子不惜博命也要守護心愛男人的如虹氣勢。
女形以亮相定生死。一般常說,成敗就看亮相的那瞬間是否能抓住觀眾的心,《阿古屋》中的女形亮相更是令人印象深刻,被六名捕快前後押著,卻反而是她壓倒他們一般,身穿華麗絢爛的刺繡外袍,繫著立體孔雀腰帶,以遊女中身分最高的「傾城」出現在花道上。喜久雄一現身,觀眾便已感受到女子不惜博命也要守護心愛男人的如虹氣勢。
當俊介決心接受右腿截肢時,查過《家庭醫學》之類書籍的彰子便告訴喜久雄,洗腎患者若截肢,五年後的生存率不到二成。俊介雖有糖尿病的家族病史,但沒有洗腎,所以喜久雄一直很樂觀。
「喜久,我不行了……雖然不甘心,但只能到此為止了。」
沒這回事。
喜久雄很想這樣對他說,然而,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即將失去兩條腿的歌舞伎演員。
第十七章 第五代花井白虎
俊介的截肢手術雖然成功,術後糖尿病的數值卻漸漸惡化,這件事喜久雄也聽說了。糖尿病患者截肢後,五年內的死亡率超過六成,這點人人絕口不提,但俊介本人知道,家裡每個人也都知道。
沒有在看什麼,也沒有在想什麼的空。但是,這空的底部與一般人不同,任誰都看得出那深得駭人。
上一代白虎生前常說,所謂的女形並不是男人去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化為女人,再連那個女人之態也褪去後所留下來的形。
既然如此,褪去這副女人之態後所留下的,應該就是空。
三友當然向週刊抗議,但被媒體當成玩物是當紅演員的常態。而覺得那副模樣被公諸於世很可憐,卻又想知道更多則是一般人的心態。畢竟,人是殘酷的,越是曾經燦爛盛開的花朵,便越想看到那朵花最終的模樣,同時也認為藝人有公開的義務。人們對於藝人日漸凋零的同情,背後其實是一種優越感吧。
第十八章 孤城落日
「不過……這篇報導寫得也太惡毒了。什麼『渴望活人鮮血的稀世女形』,把人寫得跟吸血鬼似的。」
弁天把雜誌推到經紀人面前,上面的報導介紹了喜久雄出道至今的經歷,內容豐富,但論調卻極其獨斷,把喜久雄的成功寫成全是靠身邊人的不幸換來的。
《雙人道成寺》、《曾根崎心中》、《鷺娘》、《阿古屋》當然在列,一直到最近的淀夫人,文中依序談論喜久雄至今備受好評的演出,卻一一列出這些演出前後發生的數起悲劇,從上一代白虎的車禍開始,糖尿病導致失明、襲名口上吐血直到過世,還有俊介出走、復出後雙腳壞死、病逝後簡直像是詛咒轉向了兒子一豐一般,並將淀夫人的全球讚賞與肇逃事件列在一起。
其實俊介過世後,弁天與喜久雄之間的來往便暫時中斷,其中原因,固然是一直居中周旋的德次不在,但主要是因為俊介葬禮過後不久,弁天曾邀喜久雄兩人單獨送俊介,見面時大談自己多年來一直熱烈支持的大聯盟選手野茂英雄後,喜久雄忽然低聲說:
「我實在受夠我們這種社會了,位高權重的都是能言善道的人……我寧願相信一點也不有趣、不會說話的人。」
當然當場很快就聊起了別的,但不知為何這幾句話從此成了弁天心裡的疙瘩。
第十九章 錦鯉
然而,為了顧慮喜久雄的感受,雖然沒有人像京之助這樣開口問起,但其實這一陣子,也有不少其他同台的演員發現了喜久雄的變化。
換句話說,讓黑暗看起來像是真正的黑暗、讓舞台上的櫻吹雪看起來比實際上更濃密、讓戲服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奢華等,為原有的風景增添色彩、給原本的舞台多一點真實感,其實也就代表了喜久雄看到的世界比現實更加豐富飽滿。而演員所見的世界有多豐富飽滿,觀眾所見的舞台便有多豐富飽滿。
但更重要的是,這種「只在歌舞伎舞台上才看得到的夢幻女形」的形象,確實為現代平板的劇場界塑造出一種妖豔的幻影,成功拉抬票房。
舞台上的喜久雄比任何人都能使幽黯顯得更漆黑、櫻吹雪變得更絢爛,那麼,他在台上的身影,在觀眾、甚至同台演員眼中便更顯莊嚴神聖。如此一來,喜久雄的存在很快就被神格化了。
看著喜久雄用力按在遞出來的厚厚書本頁面上的手指,想起過去他就是這樣和俊介熱烈討論歌舞伎,京之助忽然同情起喜久雄──是啊,他已經沒有可以討論的對象了。
話說,這個月喜久雄以《女殺油地獄》讓連日客滿的觀眾沸騰的同時,別處有一項重大企劃正要啟動。那便是一般稱作「人間國寶」、正式名稱為「重要無形文化財保存者」的審議。
這個制度是依據《文化財保護法》所創設,《文化財保護法》成立於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正是喜久雄出生的那一年,巧的是地點又是戰火下殘存的長崎。評選的範圍涵蓋了能樂、歌舞伎、文樂、演藝等表演藝術,以及陶藝、染織、漆蓋、金工等工藝技術等,現今有十四大類。
歌舞伎方面,要擁有「技藝」,能夠高度體現重要無形文化財歌舞伎者,才有資格被認定為「人間國寶」。從這個制度中,我們可以窺見極富日本色彩的觀念──不僅要將佛像等有形文化財傳給後世,更要將無形的「技藝」發揚光大。
「我求他讓我變得更厲害,讓我變成日本第一的歌舞伎演員,我跟他說『其他我什麼都不
回家路上,喜久雄牽著綾乃的手,卻完全沒去看她的臉。不,實際上應該是看了。他還記得從她臉上看到了悲傷,但他裝作沒看見,他寧可不顧寶貝女兒的心情,也要遵守與惡魔做的孩子氣的交易。
這意味著什麼呢?說起來有點困擾,因為所謂的完美,說穿了,終究是人造出來的領域。
人。
站在舞台上的演員是人,為那個演員鼓掌的觀眾也是人。
因為存在要求完美絕藝的觀眾,便生出能展現完美絕藝的演員。
但喜久雄的「藝」超越了一切,那一瞬間,要求完美的觀眾再也看不見喜久雄,同樣地,喜久雄也看不見觀眾了。
換言之,很可能變成為了「藝」而不需要觀眾,這等本末倒置的情形。
但是,觀賞時務必牢記一點,千萬不能與舞台上的喜久雄對上眼。一旦視線交會,極有可能和六年前那個恍恍惚惚地上了台的觀眾一樣,立刻被吸上舞台,拜倒在他的腳下。
不知他是否理解這樣的心情,看他說得乾脆,一如過去曾經纏鬥的那名少年。那麼,難道從那時起,他就是獨自一人孤伶伶地站在歌舞伎的世界裡嗎?
如果瘋子眼中所見的是完美的世界,那麼喜久雄終於置身他所渴求的世界了。只為演出而活的人,站上了永遠不會落幕的舞台。既然如此,誰還忍心叫喜久雄回到凡人價值觀中的正常,活在他無法接受的世界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錦鯉瘋狂搖動尾鰭,卻沒有任何人發現。不,是所有人都裝作沒有發現,錦鯉求救未果,於是不知何時開始,便在那小水槽中想像起清澈見底的河,在那條清澈見底的河中自在悠游起來。
第二十章 國寶
門縫中可窺見橫行一世的男子在面臨人生終點時豪氣被榨乾的模樣。病房是以布簾隔間的四人房,薄薄的布簾後傳來喝茶及咳嗽聲。一想到辻村這樣一個男人竟然要在這裡送終,不難想見他的獨生女這一生因父親吃盡苦頭而對他愛恨交織,喜久雄咬住了嘴唇。
下一刻,辻村此生最重大的坦白,與喜久雄的視野被雪染白,不知孰先孰後。
「喜久雄,殺死你父親的,就是我。是我反咬了你父親。」
恐怕正是這個隱瞞了五十年之久的真相,造就了今日的喜久雄。但此刻得知真相的喜久雄眼中,不知為何卻浮現德次衝著他笑的臉。
話說這一天,喜久雄正在休息室裡準備演出《阿古屋》時,來了一份給竹野的文件。不巧竹野外出,這份由秘書收下後放在辦公桌上的通知裡寫的,是如下的內容:
文化審議會已就附件之重要無形文化財指定及保存者認定,向文部科學大臣提報,特此通知。
歌舞伎女方 立花喜久雄(藝名:花井半二郎
、重要無形文化財歌舞伎女方
歌舞伎乃創立於江戶時代初期之戲劇,汲取先行表演藝術並發展為獨立之舞台藝術,於演技之呈現卓越特色無數,具高度藝術價值,於表演藝術史尤其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歌舞伎女方為歌舞伎中飾演女角,身分、年齡等範圍廣泛,為歌舞伎不可或缺之技法。
二、保存者之特色
立花喜久雄藝師所擅長之歌舞伎女方角色眾多,範圍廣闊,自京阪和事、義太夫狂言實事,乃至於江戶歌舞伎和新歌舞伎,高度體現傳統歌舞伎女方之技法。
三、保存者之概要
立花喜久雄藝師於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生於長崎,為立花喜美之長子,昭和四十年隨花井半二郎學藝,四十二年襲名為花井東一郎,首次登台。自此,以關西為主,累積歌舞伎舞台經驗,四十八年後更增至東京演出,受姉川鶴若、小野川萬菊等前輩薰陶,精益求精,習得歌舞伎女方之傳統技法。不僅精於《娘道成寺》、《鷺娘》等歌舞伎舞踊,亦擅長義太夫等需於台詞中演出複雜內心戲的實事,尤其繼承了《源氏物語》、《阿古屋》等劇之樣式美的技法,為現今歌舞伎的代表女方,並高度體現丹波屋之技藝,將此一於《曾根崎心中》之天滿屋阿初等京阪和事數一數二的流派發揮光大
話說,這一帶連馬路都未鋪設、每當馬車經過都會揚起塵土的時代,福地源一郎在此創建了歌舞伎座。此公生於幕末,維新後雖立足於新聞界,仍一邊從事戲曲翻譯,經澀澤榮一介紹與伊藤博文一見如故而進入大藏省,乃典型活力充沛的維新時期人物。福地在創建歌舞伎座時終於忍不住寫起小說,啟用後中毒更深,成為劇場作家,寫了活歷物23、新舞踊等劇本,委實是個奇人。
喜久雄第一次聞到這香氣,是難忘的十七歲那一年,以花井東一郎之名初次登台的時候。在京都南座,喜久雄飾演《伽羅先代萩》中一個婢女,有生以來首次在觀眾面前走上花道,那一瞬間的心境無法形容,宛如漫步雲端。若真要訴諸言語,只能說是幸福,在那般心境中忘我地演出,回到休息室後,聞到了若有似無的香氣,便是這高雅的清香。
儘管獲得無罪釋放而落幕,但也並非是因查明了阿古屋供詞的真偽,而是一個遊女因心愛的男人上了戰場而為他的生死擔憂,為見不到面而哭乾了眼淚,領悟到即使物換星移,人心善變,人生必將走向終點,沒有人能奪走她美麗的回憶。有了這番領悟後,她不但從繩索中解脫,也從思念中解脫,這才是這個故事的精髓。
只要唸出這一節,再來身體便全都記得。喜怒哀樂的動作、方式、時機,一切的一切身體都記得。還有幾近刺眼的照明燈與震耳欲聾的掌聲。只要有了這些,演員到哪裡都能表演。只要有一個觀眾,其餘都不需要。
他是個不會假笑、不懂變通的演員,只看得見自己要走的路,承受過許多觀眾的責罵。或許作為當代最受歡迎的演員是失格了。然而,從歌舞伎座的大屋頂往下看,那個不懂變通的演員,漸漸和那個一心一意為父報仇而在朝會上奮力一刺的少年身影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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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産経新聞社写真撮影『昭和の大阪Ⅱ 昭和50|平成元年』光村推古書院,二○一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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