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情緒低落,意志力也變得薄弱,除了正職的責任,個人目標好像一樣都無法完成,包括規律寫作。家人見我長期精神萎靡,建議我今天選定兩件事去完成,其餘的事先不要想,於是我選了「外出跑步」和「寫自省錄」,不巧居然碰上了St. Patrick’s Day,街上人山人海,勉強跑了一會,便忍受不了擁擠回到家中,醞釀至今再來好好寫作。
根據家人觀察,我開始「頻繁使用AI做各種事情」和「變得情緒低落」有直接時間關係,我相信我是知道背後原因的:雖然我知道AI是怎麼訓練出來的、AI並非真的擁有人的思考能力,但它的確表面上能夠寫出一個會思考的人類能寫的東西,而且表現高於人類平均水平。AI取代不了最頂尖的從業者,但足夠讓大部分平庸的人質疑自己的價值。
AI有一項絕對勝過人類的地方,就是它「有求必應」,即使它的回應未必讓你滿意,但隨著運算模型的進步,它漸漸成了一個博學多才又體貼的回應者。AI令獲得反饋這件事變得輕而易舉,而且使用者可以將它的反應調校到自己滿意的模樣。與之相比,要得到人類有價值的回饋很難。
就以小說創作為例,要人對你寫的小說產生興趣、而且花時間閱讀就已經很難了,看完還有可能給你寫讀後感的,絕無僅有。你給AI一下子灌十萬字,它可以在幾秒鐘從頭到尾讀完、寫概要、找亮點,還可以模仿人類讀者給你洋洋灑灑千字感想。(給AI的指示:「你是(不)喜歡這篇小說的讀者。請評論這篇小說。」)
那些以前只可能出自人類之手,我覺得很珍貴、很有價值的東西,例如小說/散文創作、一番心思整理專門知識的科普文,以及詮釋精確且文筆優美的翻譯,這些曾經讓我感受到人類溫度的傑作,現在全都能讓AI輕易代勞。儘管文字能夠在人心中產生何種感覺,是取決於讀文字的人對這些文字的認知(而不是寫作者、或文字本身),AI能毫無阻力地完成這些作業,還是會讓我感到虛無。
最近,一個對我非常重要的朋友,發現她花數小時整合紀錄片內容寫的科普文章,和ChatGPT寫出來的很相像,這讓她感慨不已。我對她說,只要是你寫的,對我來說就是很有價值的,因為那是屬於你的觀點。我在乎從你的角度出發,可以看到什麼。
但我自己說完也感到心驚,因為以前的我並不贊成、甚至抗拒這種觀點——如果你看過我寫的【我回來了——關於在公共空間寫作的一些想法】,就會知道當年的我,確實篤信優秀的文字和內容可以獨立於作者的身份存在,這也是我不用真名寫作的原因之一。我當年甚至覺得單純基於友情(而非文章本身的內容或水準)的關注,是我不想要的、近乎「好心做壞事」的施捨。
(不過,能讓我說出這種話的,這世上也許就只有家人和她。)
我想,上述我這種自以為是的態度,某程度上,建基於我當時對自己的寫作能力依然自信滿滿,而那種自信來自很多年前,我還是學生、寫小說寫得最狂的那段時間,曾得到素不相識的網友青睞,還試過有一次,現實裡的友人告訴我,有臉書專頁特地推薦我的小說(但我本身不認識那專頁的admin)。那時年紀還小,不懂得珍惜這些網友的好意。
現在,我成為了不事生產的「廢中」(頹廢的中年人),怕自己續寫未完的小說再寫不出當年的韻味之餘,回想起來,那時得到正面反饋,應該並不是因為我寫得特別好,而是,當時的網絡生態,還允許大家有餘裕容納他人。後來,當排序演算法當道,創作者要靠不斷生產來維持曝光率時,即使是喜歡的作者,若不是以寫作為正職,要被迫如此高頻率地發文,是很難維持水準的。
現在AI能夠生成有條理的文字,信箱夾雜著真人和AI生成的訊息,每天要過濾的雜訊就更多了。清早打開信箱,彷如身處垃圾堆,盡是清不完的電郵。追蹤了的專欄,要是好幾次發的文章都不合心意,訂閱者可能就會取消訂閱。這樣也就很難會有忠實讀者長期追看誰的專欄。坦白說,至今除了日新月異的AI知識和專門的論文之外,我的知識來源主要還是書本。
在Medium上,還有數個仍記得我的香港網友,我非常感激他們。正因為AI讓我意識到(廣義上)沒有人不能被取代,卻還有人願意記住我,這對我來說彌足珍貴。也許,唯一報答的方法,就只有盡快完成「心理復健」,繼續寫作。
除了創作者的存在危機外,頻繁使用AI的另一個問題是「久坐」。朋友好奇明明「寫作」也得坐著,為何單純「寫作」沒有這個問題,但使用AI寫作卻會?我想那是因為,人類寫作的速度遠遠及不上AI生成文字的速度。我對著文案打字片刻,還會記得要起身到處走走,但當給AI發訊息之後,馬上就能得到二千字回覆。在「打字」和「閱讀」交替下,我會忘記休息。近來我常有忘了要做運動的情況,而後果就是新陳代謝減慢以致身體各種不適,直接的懲罰令心情變得更差。因為AI效率極高,在和它協作時,我緩慢打字、停頓、放空、思考的時間,竟不知不覺被剝奪了。科技進步的速度永遠遠超人類身體能適應的速度。
當向朋友訴說自己意志力變弱、無法完成任務的困境時,朋友問我那些想做的事是否都是「必要」的。嚴格來說,只要不是受人俸祿或是許下承諾,任何公務以外的差事都是「自願」的,當不再願意做時可以不做。的確,我的精神狀態還未糟糕到無法履行正職的境地,但因為我本身就不認為我的正職能為世界帶來多少的價值,只視為糊口的手段,所有我視為有意義的事,幾乎都是在工餘時間做的。但在AI的衝擊下,連那些當初我深感有意義的作業,如今價值都成疑。
精神不振、拖延症發作、又沒有沉溺於和AI對話的時候,我會以閱讀打發時間——只要不強迫自己寫感想,閱讀本身是輕鬆的事。朋友說我能夠閱讀很充實,但其實閱讀只是我逃避痛苦的手段?花時間細閱他人的問題,就能把自己的問題先放一邊。但長久下去,這種只吸收不產出的逃避,只會加劇我的失語症狀。
其實,對我那位重要朋友的肺腑之言,我可否對自己說一遍,同時先不要質疑?當初之所以決定投入寫作,以及把那些「公務以外的差事」扛在身上,不就是因為我認為做這些事都有價值嗎?可否先別想這些對他人、或是客觀而言有何價值,在我還想做的時候,先把它做完再說?
就由今天開始,決定一天必須做完哪兩件事,然後把它做完。這是我重整旗鼓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