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夢 啞妻

長長的睫毛低垂著,由於被他托起下巴而吃了一驚,惶恐中,睫毛很快的抬起來,對他倉皇的掃了一眼,這就已經夠了,足以讓他看清她那對澄清如水、光亮如星的眼睛。眉毛彎彎的覆蓋在眼睛上方,清晰的顯出兩條處女的眉線;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張可憐兮兮的小嘴,那麼小,那麼柔和,那麼秀氣。白皙的皮膚,細膩、潤滑,像一塊水紅色的玉石……他不可能希望再有一個比她更美的妻子了。

依依拋掉了筆,投身在他懷裡。這正是晚上,她散著一頭濃髮,胳膊放在他膝上。柳靜言不禁想起古詩裡的一首子夜歌:
「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他把這首詩寫下來給她看。依依紅著臉,深深的看著柳靜言,然後拿起筆,寫了一首樂府詩: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寫完,她悄悄的望了柳靜言一眼,又在詩邊寫了一行小字:
「但願君心似我心—行嗎?」

這一年,北平城有個十分轟動的畫展,開畫展的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剛滿十七歲,一個小小的混血女郎,名叫柳綾。和柳綾的畫同時展出的,還有她姊姊柳瑞雪的十幅畫,柳綾畫的是沒骨花卉,柳瑞雪則是工筆花卉,格調用筆完全不同,卻各有千秋。

畫展的成功,成了柳家的一大喜事。柳靜言心滿意足,整日和兩個女兒談天畫畫,生活也還平靜自得。可是,這年正是抗日的高潮,七七事變一發生,戰雲密布,人心惶惶。這天,讀大學的柳彬氣沖沖的跑了進來,把一張報紙丟在桌上,柳靜言拿起來一看,有一段消息的標題是:
「論才女柳綾的血統—
日本藝妓之女,何容我等讚揚?」
底下是一段內幕報導,略謂柳綾是一個中國世家子和日本藝妓的私生女。

在那幢古老的房子裡,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日月依然無聲無息的滑著,人事卻幾經變幻!柳靜言老了,日日坐在書房中發呆,伴著他的,只有那個從不說話的雪兒。她沉默的伺候著父親,生活起居,一切一切。沒有怨恨,沒有厭煩。寧靜,安詳,好像這就是她的命運,她的責任,和她的世界。

雪兒靜靜的看著這兩行字,然後,她抬起頭來,大眼睛清澈如水,對父親柔和的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坐下來,提起筆寫:
「爸爸,記得媽媽臨終的那晚嗎?她曾經叫我去,我們一半用手語,一半用筆談,她對我講了許多話。她告訴我,要我終身不嫁。她說,我必須屈服於自己是個啞巴的命運,如果我結婚,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嫁了個有情有義的人,就像媽媽碰到你。結果如何呢?弄得雙方痛苦,夫婦分離。一是嫁了個無情無義的,那麼,後果就更不堪設想了。而且,媽媽說,有一天,你會非常寂寞,她要我在她的床前發誓,終身不離開你。我發了誓。爸爸,媽媽早就知道會有今天的,她一定有一種能預知未來的本能,知道弟妹們會離開你,知道你會需要我。爸爸,我何必嫁呢?我滿足我的生活,照應你,像媽媽所期望的,我會感覺到媽媽也和我們在一起。你、媽媽,和我。這是你離開十年中,媽媽天天祈求的日子。」

他一直以為依依到臨死還恨他,殊不知她已為他安排到幾十年之後!在她嫁給他的十五年中,他給了她些什麼?十年的獨守空幃,十年的刻骨相思。她寫信求他回來,但他卻流連於日本,流連於另一個女人的懷裡。而她,給了他整個的生命,整個的感情,臨走,還為他留下了一個雪兒。

第三個夢 三朵花

「告訴你吧,那是三姊妹,都是重慶大學的學生,重大學生稱她們為三朵花。老大是一朵蓮花,清香、雅麗,可是長在水中,採不到手,要採它就得栽進水裡去。老二是一朵木棉花,紅豔、脫俗,可是,高高的長在枝頭,沒有人採得到它。老三是一朵玫瑰花,最美、最香、最甜,可是,刺太多,會扎手!」瘦子說。

「怎麼,你有膽量去碰釘子嗎?那你就試試看,包管你碰得頭破血流!老大叫章念琦,老二叫章念瑜,老三叫章念琛。老大在歷史系三年級,老二是物理系三年級,老三是外語系,才一年級。」

「不要忘了,世界上的男人,沒有一個靠得住的,沒有一個不把女人當玩物,妳們三個,千萬別步上我的後塵!不要理男人,不要相信他們的花言巧語,不要受他們偽裝的面目所欺騙!記住,他們說愛妳,在妳面前裝瘋裝死,全是要把妳弄到手的手段!男人全是一群魔鬼!等到玩弄夠了,他們會毫無情義的甩掉妳們!妳們都大了,長得又好,現在已都成了男人的獵物,妳們記住,要機警,要理智,千萬別上那些臭男人的當!」

「好的,」老太太點點頭,笑了。「我相信妳們都是很聰明的。把書念好,要靠自己,不要靠男人!永遠不要戀愛,不要結婚,做個新時代的新女性。男人,是一群最自私、最可怕、最惡毒的魔鬼!」

她們看了一場電影,是轟動一時的《鑄情》,由瑙瑪.希拉和李思廉.霍華主演,也就是莎士比亞的名著《羅密歐與茱麗葉》。瑙瑪.希拉美得出奇,演來生動婉轉,蕩氣迴腸。最後殉情一幕,動人已極,博得滿院唏噓。從電影院裡出來,姊妹兩個都十分沉默。

「對不起,打擾了妳。」他說,轉過身子要走開。但,只走了兩步,他停住了,回過頭來看著她,眼睛顯得深思而迷惑。然後,他又走了回來,在草地上坐下來,用手抱住膝,深深的望著她。她臉紅、心跳、神魂不定。一種類似喜悅和期待的情緒控制了她,與這情緒同時俱來的,是緊張、不安、恐懼。
「章念琦,」他輕聲說,溫柔的,寧靜的。「妳不要怕我,我不會傷害妳。」
章念琦繼續坐著,不動,也不說話,只猶豫的、定定的望著面前這個穿著藍布長衫的男人。他的眼睛多柔和,如詩,如夢。為什麼自己竟逃不開這個男人?
「章念琦,」楊蔭微蹙著眉,研究的看著她。「妳到底怕些什麼?相信我,我沒有惡意。」他嘆了口氣。「妳不知道,妳像一隻在霧裡迷失的小兔子,我本想不管妳,真的。可是,妳總是在迷失,妳的眼睛茫然無助。我能不能幫助妳?幫妳找到妳的方向。」

「念琦,」他的聲音低而柔,一直喊進了她的內心深處。「我愛妳,許久許久了,妳知道嗎?」他的手指慢慢的從她的鼻梁上滑下去。「不要躲避我,不要禁閉妳自己。我愛妳,愛是沒有害的,相信我,我不會傷害妳。別怕,別折磨妳自己,行嗎?」

「念琦,」他喊,他的手拉住了她的,他的眼睛熱烈明亮。「念琦,念琦!」他把她拉過來,她靠進了他的懷裡,感到他那男性的手臂那麼有力的圈住了她。一瞬間,她覺得這兒才是她的世界,溫馨、甜蜜。她的頭倚在他的藍布大褂上,可以聽出他那不穩定的心跳。她抬起眼睛,立即看到他的眼睛,包含了那麼多柔情、關懷和憐恤

「我到妳家來的時候,老爺和太太已經結婚三年了。好像老爺原是太太家裡的遠親,他們私自有了交情,老爺太窮,太太家裡不允婚。太太就拿了一個小包袱,帶了一些首飾,和老爺跑到四川來結了婚,然後先後生了妳們。老爺又考取了出國,太太湊了錢給他做旅費,他到了法國,三年後,娶了一個女留學生回來

和太太離婚了。」

「楊蔭和那個地理系的唐眾民打了一架,據說,是為了我們。」
「怎麼回事?」章念琦不由自主的緊張了起來。
「大概唐眾民當眾大罵三朵花,你知道唐眾民追二姊碰釘子的事,今天下午在禮堂裡和好多人說,三朵花臭美,又是什麼外表聖潔,肚子裡髒透了,還有許多髒話,夾了許多謠言,亂說一通。剛好楊蔭也在禮堂看書,他走過去一句話都沒說,就對唐眾民揮了一拳頭,然後就打了起來。

我真看不出楊蔭那麼文質彬彬的居然也會打人!」

她倒進了他的懷裡,他灼熱的嘴唇印在她的唇上,是個忙亂、慌張而甜蜜的吻。
她知道她不再迷失了,她知道她無從逃避了,哪怕這個男人是條毒蛇,她也再無力於迴避了。沉溺於酒的人寧願醉死,不願意枯死,她也如此。如果他有一天會負心,最起碼,她有他不負心的這一刻!夠了!何必多所渴求?何必去追問那渺不可知的未來?但是,但是……但是如果有一天,他拋棄了她,懷裡再擁抱上另一個女人—這是無法忍耐的!

「愛情到底是什麼東西?妳怎麼知道妳對他的感情是愛情,而不是其他的感情?不是像我們姊妹這樣的感情?不是像我愛小貓咪那樣的感情呢?」
章念琦看看章念琛。
「我無法解釋,」她說:「當愛情來臨的時候,妳就會知道那是愛情。小妹,離開了妳,我可以照樣生活,妳失去了小貓咪,也可以照樣生活。但是,如果我沒有了楊蔭,我寧願死!」

一個真正有修養的女孩子,絕不會公開她的情書。要知道,追求妳,愛慕妳,都是看得起妳,對寫信的人來說,是沒有過失的。儘管妳看不起他們,卻不該嘲笑他們的感情。

從此,章念琛沒有再公布別人的情書,相反的,她開始接受約會,接受邀請。她和每一個人玩,出入每一個公共場合,笑、鬧、玩、樂,像一朵盛開的花。一時,重慶附近的名勝,什麼南溫泉,海棠溪,浮圖關……都有她和男孩子的足跡。她的名氣更大,拜倒她裙下的人更多。

「妳有失妳學生的身分,這個舞廳並不高級,妳居然和那些低級舞女和在一起!」
「關你什麼呢?你憑什麼來管我?」她高高的昂著頭。
他惡狠狠的望著她。
「關我什麼事?妳這隻狡猾的小狐狸!妳明知道我的感情,妳看了信就知道了,妳太聰明,太可惡!」

他的下巴輕觸著她的頭髮,在她的耳邊說:
「我看到妳的第一天,就愛上了妳。」

「我親口告訴她?」楊蔭錯愕的說:「我要告訴她,我已經響應了政府知識青年從軍的號召,下個月就要出發,她不等我說完,就說她知道了。……」

章念琛苦惱的把頭倚在窗欄上,望著前面的街道。大姊死了,二姊病了,楊蔭從軍了,徐立羣也調到昆明去工作了。短短的幾個月之間,人生的事情竟有如此大的變動!

「我不能忍耐了!」章念琛狂亂的想:「我怎麼知道他還在愛我?

「琛病危,速返渝。」
「如果他立即回來,他就是愛我,否則,就是不愛我了。」

「當然是我!」章念琛說,笑不出來了。她抓住他的手。「你看,這不是我嗎?」她搖他的手。「喂,你看,我好好的呀,我什麼病都沒有,那個電報是用來試試你,現在我相信你是真正的愛我了!」
徐立羣皺著眉頭,茫然的望著她,好像根本不明白她的話。
她又急急的說:
「你怎麼了?你懂了嗎?那個電報是假的,我拍來試試你的,好久沒接到你的信,我以為你不愛我了,現在我相信你了!進來坐坐吧!」
徐立羣靠在門上,慢慢明白過來了。他狠狠的看著她,就像看一個魔鬼。
「妳相信我了!」他咬牙切齒的說:「妳相信我了!妳知不知道這十幾天我是怎麼過的?在木炭車裡顛簸,車子一路拋錨,一路推車子,遇到土匪,洗劫一空。每天向上帝,向老天,向宇宙之神祈求,沒有一夜闔過眼睛,沒有一刻不被妳已經死亡的恐怖所威脅……妳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妳知道如果不是要見妳一面的意志力支持著,十個徐立羣也老早完蛋了,妳!原來妳是開玩笑!」他瞪著她,眼睛裡全是紅絲。

第四個夢 生命的鞭

凜冽刺骨

他大吃一驚,重新去衡量面前這個女孩子,原來她就是胡茵茵!全上海市聞名的人物,大富豪胡全的獨生女兒,外號叫作「神鞭公主」。好駛快車,所過之處,青年窮追不捨,她則一鞭在手,狂揮痛擊,完全是男兒之風。這是上海頂頂大名的人物,她父親的百萬家財,只有她一個繼承者,因此,她的追求者簡直不計其數。孟瑋對她的名字是早已聽熟,卻沒料到今天能和她見面,而她又出乎意料之外的美。

「妳好狂妄!好自大!好驕傲!連怎麼做人都不懂!早就該有人教訓妳!妳喜歡用馬鞭抽人,妳自己也該領教一下馬鞭是什麼滋味!」說著,他在狂怒之中,舉起馬鞭,對她猛揮了一下,她掩著臉又一聲驚喊,馬鞭斜斜的從她腦後繞到她的胸前,她顛躓了一下,差點從駕駛座上滾下來。

妳好狂妄!好自大!好驕傲!連怎麼做人都不懂!早就該有人教訓妳!妳喜歡用馬鞭抽人,妳自己也該領教一下馬鞭是什麼滋味!」說著,他在狂怒之中,舉起馬鞭,對她猛揮了一下,她掩著臉又一聲驚喊,馬鞭斜斜的從她腦後繞到她的胸前,她顛躓了一下,差點從駕駛座上滾下來。
孟瑋把馬鞭和錢袋都丟進車廂裡,說:「告訴妳!不要胡亂使用金錢,雖然妳有錢,但是有些事不是應該動用錢的!」

可是,每當看到那些船,他依然會有:「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的感覺,這是一種寥落的情緒,只因為他太孤獨,而他又不是能忍耐孤獨的人。往往,他會感到那一江所盛的,不是海水,而是他的寂寞。他凝視著海,就像凝視著他自己,他的寂寞已盛得太滿,他的寂寞在晃蕩,在掙扎,在澎湃,在喘息……這種感覺總使他情緒低沉,而至愴然欲淚。

「真有人存心侵犯妳,一條馬鞭又管什麼用?」孟瑋說:「就像那天,我奪下妳的馬鞭是輕而易舉的事。所以,奉勸妳,別太信任妳的馬鞭。那些人只是想撩逗妳,並不真想冒犯妳,否則,別說一條馬鞭,十條馬鞭也沒用,妳這樣喜歡滿街兜風,總有一天出毛病!」

茵茵站起身來,也走到窗邊來站著,撲鼻的衣香使他心神一爽。她繼續說:「當馬在奔跑的時候,你必須全心都放在馬的身上,你要握緊韁繩,以維持車子的平衡,那麼,你就不會有多餘的心思去思想。許多時候,思想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能靜下來,一靜下來就感到很空虛,很慌亂,好像這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個……於是,我就要跑出去,放馬奔逐,讓那種狂奔的刺激來平定內心的惶惑。」
孟瑋震動了一下,她的話使他對她有另一種瞭解。他眼前不再是個華麗任性的富家女郎,而是個弱小、孤獨的小女孩,這使他有一種安慰她的衝動。他凝視著海灣,那兒盛滿了他的寂寞,也有她的,還有所有人的。他感到一陣迷茫的淒楚。

孟瑋蹙著眉,沒有說話,她壓抑的說:
「我總不知道怎樣做是對,怎樣做是錯,我很少和人談話,除了在應酬的場合裡聽到別人恭維誇讚之外,我幾乎不說什麼。我不會說話,今天會說了這麼多,真奇怪。大家捧著我,好像我不是一個平常的人,從沒有一個人把我當朋友,我連交朋友都不會……我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從沒有人教過我該怎麼樣做……」

說著,她在桌上拿了一把剪刀,賭氣的把那些衣服抓起來,一件件的剪成碎片。剪著剪著,眼淚溢出了她的眼睛,顫抖的手拿不穩剪刀,竟一刀剪在手指上面,血湧了出來,立即把那件白毛衣染紅了一大塊。孟瑋叫了一聲,跳過來握住了那個傷口,胡茵茵憤怒的把手從他的手中抽出去,順手抓住丟在床上的馬鞭,故態復萌的對孟瑋狠狠的抽過去。

胡茵茵抬起一對淚眼來望著他,在任性的發洩之後反顯得茫然無助。他走近她,輕輕的拉住她,捧住她的臉,低聲的說:
「茵茵,我愛妳,但是討厭妳的錢。」說完,他俯首吻她。然後又說:「我希望妳不要這樣富有,希望妳不是胡全的女兒,不是身繫百萬金元的女郎,我不要人家說我為了錢而接近妳。」

「如果我們結婚,」孟瑋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說:「我不能接受妳父親一毛錢。記住,茵茵,我只要妳的人,不要妳的錢。如果妳愛我,請別傷我的自尊。還有,我永不放棄繪畫,永不會去經營妳父親的事業。妳明白嗎?」

「他想問您,您要多少錢才肯對胡小姐放手?」

「我告訴妳!」胡全鐵青著臉說:「如果妳執迷不悟,妳就跟這小子走吧!我馬上登報和妳斷絕父女關係!妳別想我給妳一分錢的賠嫁,我什麼都不給妳,我要取消掉妳的繼承權!妳跟這男人滾吧!去吃愛情,喝愛情,穿愛情,如果有一天妳活不了,妳就餓死在外面,不許回來找我!假如這男人欺侮了妳,虐待了妳,妳也不許回來找我!我說得出,做得到,妳聽到沒有?」

碰到孟瑋以前,我幾乎沒有笑過,這男人你看不起,因為他窮,但他使我瞭解了什麼是人生,什麼是快樂,什麼是愛情。在他的生活裡,比你富有得太多太多了!爸爸,真正窮的人不是孟瑋,是你!你除了錢一無所有!孟瑋卻有天,有地,有世界,有歡笑!

「老媽子能做的事,我也都能做。」茵茵說:「瑋,你只管畫你的畫,家務事你別管。」

「我問妳,妳在神鞭公主的時代,有幾個丫頭伺候妳?」
茵茵停了一會兒,說:「我不認得什麼神鞭公主,我只知道有一個胡茵茵,她是孟瑋的太太,她沒有丫頭,她將伺候她的丈夫,使他成功。」
「茵茵!」孟瑋叫,熱烈的吻住她。「茵茵,我怎麼報答妳這一份愛?」
「給我相等的愛。」

這天起,孟瑋開始四出謀事,但是,一連一星期,卻找不到一個能糊口的工作。而米缸裡糧食日少,家用越來越拮据,茵茵努力學習著做一切的事,但卻很快的憔悴、消瘦下去。孟瑋一直怕這朵溫室的花被他移植後會枯萎,而今,他眼看著她日益憔悴,不禁心驚肉跳。他勸她休息,但她固執的操勞如故。

這年夏天,他的畫展終於展出了。可是,卻完全失敗了。他既無社會關係,又無地位身分,再者,畫的程度也不足以驚世,結果卻失敗得慘不忍睹。

茵茵強作歡顏來鼓勵他,可是,一天夜裡,他聽到她在床裡暗暗飲泣,他伸手去摸她,一接觸之間,才發現往日的豐肌玉脂,如今只剩得骨瘦如柴。

「茵茵!」他叫,抱著她的頭痛哭了起來,到這時,他才體會到「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滋味。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整天,深夜,才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茵茵迎上去,發現他已喝得酩酊大醉,他酒氣沖天,舉步不穩,茵茵知道他本很善飲,奇怪他何以一醉至此。

到第二天,茵茵才知道他致醉的原因,他所找到的工作,是一家廣告公司裡畫廣告的,待遇很苛刻,每天還要上八小時班。而這種畫廣告的工作,還是孟瑋生平最不齒的,他認為那是「畫匠」的工作,稍有志氣的人都不屑於幹的。

「別對我說大道理,茵茵,我現在只有喝酒一個樂趣!」
「如果你不停止喝酒,我們要永遠窮困下去了!」
「妳嫌我窮了是不是?神鞭公主,妳嫌我窮就去找妳那個有錢的爸爸好了!」

茵茵抬起淚痕狼藉的臉,抽噎的問:
「你的誓言能維持幾天?」
「這一次,是永遠。」
「瑋,我不怕跟你吃苦,但是,要有價值。」
「我知道,茵茵,我不會辜負妳。」

「別這麼說,」茵茵仆伏在他的腳前,把手腕放在他的膝上。「慢慢來,慢慢努力。梵谷當初不是也被批評得一錢不值嗎?你會成功的,最起碼,我相信。」
「世界上只有妳相信,茵茵,妳是個傻瓜!」孟瑋流淚了。

「我不想當巴哈,」孟瑋含淚說:「我也不能讓妳像巴哈的妻子那樣死於饑餓。妳要快樂的活著,快樂的,永不被饑餓窮困所苦。我不願看到妳勞作,我要讓妳享受,妳懂嗎?死後的名利對我們有什麼用呢?」

「妳過得很快樂?快樂使妳臉上失去了健康的顏色?使妳憔悴消瘦,使妳日見枯羸?」

茵茵用手掩住了耳朵,閉上眼睛,沉痛的自語:
「怎麼辦呢?這是怎樣的一種生活!這樣的歲月何時能止?何時能休?」

茵茵驚叫了一聲,孟瑋已給了她兜胸一拳,她眼前一陣發黑,倒在地下。孟瑋又直撲了過來,像一隻野獸般對她大聲咆哮,拳打腳踢。茵茵在地上打滾,哭著喊:
「孟瑋,別打!求你,孟瑋!」

「不能這樣過下去了,明天,我一定要走了。」她酸楚的想:「我可以和一個窮藝術家一起生活,但無法和一個酒鬼一起生活。」

「忍饑挨餓,我都可以受……」茵茵流著淚說:「但是,孟瑋,你別再打我!」

事隔三天,孟瑋被廣告公司裁退了,因為他的畫收不到廣告效果。他又喝得酩酊大醉回家,當茵茵上前責備他違誓的時候,他給了她一耳光,咆哮的說:
「滾!給我滾得遠遠的!」

茵茵回到房裡,含淚收拾東西,預備立刻離開。但,當她提著包裹走

出來,看到孟瑋已倒在地下睡著了,她的心又軟了下來。她望著那年輕而漂亮的臉,不由自主的坐在他身邊,憐憫、同情,和那未曾熄滅的熱愛都同時在胸中蠢動。她用手撫摸他,像一個溺愛的母親撫摸她的孩子。一時,她淚如泉湧,喃喃的說:
「知有而今,何必當初!」然後,她哭倒在他的身旁,一再的說:「叫我怎麼離開你?叫我怎麼離開你?生死不渝的戀愛難道就這麼禁不起考驗?我怎能離開你?我怎忍離開你?在你如此落拓潦倒的時候?」

於是,這一縷柔情,又把她繫在他身邊,而日以繼日,他的酗酒毆妻,卻變成了家常便飯。

孟瑋瞿然而驚,他站住,酒醒了一大半。這才發現茵茵對他是如此之恐懼,好像他不是一個人而是個魔鬼。她抱著孩子,渾身顫慄,用一對防備的眸子驚恐的望著他。他感到心中一寒,立即全身冷汗,在茵茵眼睛裡,他看出了自己,那個酗酒、打人、咒罵……的惡漢!

他改好了三天,第四天,他又酗酒如故,於是,茵茵開始明白,她所愛的孟瑋已經死去。

「我不許妳哭!」孟瑋惡狠眼的喊:「我沒有虧待妳!這世界上沒有人賞識我,這不是我的過錯!我沒有要虧待妳,我一直想給妳好日子過,命運不好又怪不了我!妳哭什麼鬼!妳怪我欺侮了妳?虐待了妳?」

第五個夢 歸人記

曉晴原來的名字叫小琴,她嫌俗氣,進了高中之後,自己改名叫曉晴,廣楠曾笑著說:
「小琴,曉晴,聲音還不是一樣。」
「寫起來就不一樣。」她瞪他一眼。那年,她才十五、六歲,拖著兩條長長的小辮子。

「以前林黛玉的鸚鵡會唸:『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你的鸚鵡會唸些什麼?」
「牠只會說:『早,請坐!請坐!』」廣楠訕訕的說。
曉晴嫣然一笑,他這才看出她笑容裡那份淡淡的嘲諷,她說:
「把牠的舌頭再剪圓一點,或者也能教牠唸唸詩。反正除了教鸚鵡,你也沒什麼事好幹了!」
從此,他不敢在她面前教鸚鵡。

他立即走開了,在轉身的一瞬間,他又接觸到她的眼光,他看到一些新的東西,那裡面有溫柔的關懷和近乎失望的痛心。他一凜,酒醒了,心也寒了,第一次,他看出曉晴可能不會屬於宋家了。

曉晴淡淡的一笑,點了個頭,若梧的眼睛立刻亮了亮。那天,他們三個談得很高興,曉晴笑得很多,若梧談笑風生,瀟灑倜儻。他們暢談文學詩詞,若梧發表了許多獨到的見解,曉晴眉毛上帶著讚許,眼睛裡寫著欽佩。他立即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錯事,但是已來不及挽回了。

他感到一股酸氣從胃裡直往上沖。「捲簾人去也,天地化為零。」這顯然是寫白天的事,那個捲簾而去的人當然不會指他,而是若梧。

曉晴是民國二十五年的春天走的,到現在剛好整整十年。十年,人世的變化已經有多大!一次驚天動地的戰爭已發生而又結束了,在這戰爭中,許多人死了,又有許多人生了。死於戰爭的,例如廣楠的父母,就在民國廿九年的重慶大轟炸中喪生。而廣楠的三個孩子,卻在這段時期中陸續出世。

果然,曉晴馬上就愣了愣,有點不知所措。然後,她把目光慢慢的調過來,凝注在廣楠的臉上,她的眼睛裡充滿了一種沉默的責備和怨恨,這使廣楠的心一下子就掉進了冰窖裡。

寧願做丫鬟婢女,卻不願嫁給廣楠。廣楠心中像硬插入一把刀一般,他咬緊了嘴唇,抵住胸中翻湧著的痛楚和屈辱的浪潮,她看不起他,這念頭使他要發瘋。

一晃眼間,十年過去了。曉晴已回國,依然故我,孑然未婚,而他卻已兒女成群了。愉快嗎?怎麼說呢?父親想得很好,貧窮的女孩子能持家,無知的女孩子會謙虛。但是,美姿進門之後,由赤貧到豪富,她卻如同一個暴發戶一般,立即作威作福起來,婢女成群,驕奢無狀,然後不容公婆,終日吵鬧,廣楠只得帶她分居出去。故宅被炸,兩老蒙難,廣楠總認為自己難辭其咎,如果他在老宅子裡,兩老絕不至於不躲警報。

曉晴撇撇嘴,微微一笑。正要說話,門口走出一個女人,蓬著頭髮,穿著睡衣,滿臉的殘脂剩粉,邊走邊打哈欠。

曉晴坐了下去,美姿趕過去,挨在她身邊坐下,立即大訴苦經,國內打仗啦,生活艱苦啦,物價上漲啦,應酬繁忙啦……說個沒完。曉晴始終帶著個柔和的笑,靜靜的聽著。廣楠微蹙著眉,聽著美姿那些話,覺得如坐針氈,天知道美姿每天忙些什麼:平、缺、斷、姊妹花、一般高、雙龍抱柱、清一色。孩子、懷孕和生產是她的事,別的就不是她的了。國內打仗,沒打到她的頭上,生活艱苦,也沒有苦著她。

沒想到,廣楠把她從貧寒中移植到富貴裡來,十年的錦衣玉食,卻反使這女人加速的蒼老憔悴了。

廣楠無法忍耐的站了起來,他知道美姿為什麼說這些,兩位長輩遺下的財物還不少,而且遺囑上指定了三分之一給曉晴,她以為曉晴是來分財產的了。

晚上,客廳裡手戰正酣,嘩啦啦的牌聲溢於室外。

曉晴嘴角浮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微笑,仍然靜靜的坐著,阿翠提了個小包袱來了,美姿仔細的清查了一番,才放心的通過,算了工錢打發她走。

曉晴一震,幽幽的說:「我並不知道你真會娶她!」
廣楠猛然煞住了車子。
「曉晴!」他叫:「妳是說?」
「我是說……」曉晴靜靜的說:「我以為你會等我十年。」

「那時候,我太年輕,太好強。」她垂下頭,望著窗櫺。「我認為你對我太驕傲,太自信,又太不尊重。我想給你一點折磨,使你擺脫一些公子哥兒的習氣,誰知道……」又是一聲嘆息。「那天,表姨夫、姨姨和你,把我圍起來,要我嫁你,未免太盛氣凌人,你們傷了我的自尊,因此我說要你等十年,可是……」再是一聲嘆息。「我把美姿帶回來,我想你會看出她的膚淺,我想試試你的定力,美姿很美,我想看看你會不會被美色迷惑,誰知你竟負氣娶了她。於是,我只有往外國跑,跑得遠遠的,跑到再也看不到你的地方去,跑去埋葬我的愛情,去悔恨我的不智。十年,表哥,好長的一段時間!

「以前,我太驕傲,現在我才知道我為驕傲付出的代價。在愛情的前面,原應該把那些驕傲自尊都繳械的。如今我想通了,表哥,你要我明說嗎?我寧願做你的情婦,不願再放走愛情。

「公平?」曉晴淒然一笑。「我有你的人和你的心,又何必計較名義呢?」
廣楠望著曉晴,突然間,他覺得她那樣崇高,那樣聖潔,那樣偉大!自己在她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塵。他靠近她,托起了她的頭,他們的眼睛搜索著對方的嘴唇。這一吻,吻盡了十年的悔恨、渴慕,和刻骨的相思。

曉晴搬出了宋家,在嘉陵江畔另租了一棟小小的房子,同時,她在一個民營的建築公司裡謀到了工作。這小小的房子被布置得雅潔可喜,在這兒,她和廣楠開始了生命中最輝煌、最甜蜜、最熱烈的一段生活。歲月裡揉和的全是炙熱的火花,熊熊的、猛烈的燃燒著。彷彿十年的感情都必須在這一段時期中彌補,他們瘋狂的追求著歡樂和愛情,瘋狂的沉醉在酒似的濃情裡。曉晴一反往日的淡漠,變得那麼激烈,那麼奔放,她渾身都燒著火,她使廣楠為之沉迷,為之融化,為之瘋狂。

「我總是想追求一份像詩一樣美的愛情,」曉晴低迴的說:「幾個月以來,我以為我已經找到了。可是,美姿打破了這份美,一切一切,都已經由美的變成醜惡了。當初,一念之差,我失去你,今日就無權再要回你。是我先傷害了美姿,美姿才會來傷害我。」她緩緩的抬起眼睛,淚珠沿頰滾落。

眼睛裡,美姿逐漸青紫的面色已變得模糊。冷汗掛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終於,當手下那個身子完全軟癱了下去,他才茫然的鬆了手,揮去了眼睫上的汗,於是,他看到美姿毫無生息的躺在地板上,鼻孔和嘴角正流出紫黑色的血液……

廣楠被判了無期徒刑。曉晴帶著三個孩子,在監獄邊賃屋而居,開始了她無期的等待。

靜謐安詳

第六個夢 流亡曲

湖南的民風淳樸而天性好客,他立即受到熱烈的招待和歡迎。

王其俊笑笑,他知道湖南人那份愚昧的固執,所謂湖南騾子,任你怎麼勸,他們是不會改變他們所下的決心的。

「王老先生,敵人打來了,你趕快逃吧,你是讀書人,你的鄉下衣服掩不住的。日本人碰到讀書人就要殺的,你快逃吧,連夜穿出火線去!」
「你呢?」王其俊一面收拾,一面緊張的問。
「我沒有關係,我是種地的,王老先生,你快走吧!」

走出了老農的家,藉著一點星光,王其俊連夜向廣西的方向疾走。他也知道日本人對中國老百姓的辦法,碰到經商的就搶,務農的就搜,工人可能拉去做苦力,唯有讀書人,是一概殺無赦!因為讀書人全是抗日的中堅份子。

站在路邊,他愕然的望著各種不同單位的軍隊列隊前進,隊伍顯得十分零亂,走得也無精打采,每人都背著沉重的背包、槍、水壺,還有一捆稻草。起先,他根本不知道那捆稻草的作用,直到後來他雜在軍隊中走了一段,突然敵機隆隆而近,所有的軍人都就地一伏,於是,遍地都只見稻草,他才知道這稻草是用來掩護的。他站在那兒,看著那走不完的軍隊,聽著那些軍人的吆喝咒罵,感到心中一陣酸楚。湖南棄守!可憐的老百姓!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湘桂大撤退。

王其俊知道這些軍人在長久的行軍、撤退、作戰和斷絕接濟的情況下,都早已失去本性,一個個都成了易爆的火藥庫。他只希望能趕快走到東安,或者東安還通車,就可以搭上湘桂鐵路的難民火車。

他看了那少婦一眼,她和一般普通的難民一樣,剪得短短的頭髮,穿著一件寬寬大大,顯然原來不屬於她的黑色短衣和黑褲子。可是,這身村婦的妝束一點也掩不住她的清麗,那對脈脈含愁的大眼睛,和清秀的小臉龐看起來楚楚動人。一目瞭然,這也是個喬裝的難民,真正的出身一定不是農婦,倒像大家閨秀。如果不是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她看起來絕不像個結過婚的女人。

「我先生姓洪,我娘家姓田。三天前,軍隊開下來,人太多,難民也多,我抱著孩子在前面走,只一轉眼,就看不到我先生和行李,還有兩個挑伕。我等到天黑也沒有等到,後來聽說日本人打來了,我只好繼續走,到現在還一點影子都沒有……」洪太太說著,眼眶裡溢著淚水。

王其俊知道在這亂兵之中,一個單身女人可能會遭遇到的各種危險。走了一段,他們就彼此熟悉了起來,王其俊知道她丈夫是個中學教員,她自己也在教書。然後,為了方便起見,王其俊提議他們喬裝父女,尋訪著走散了的女婿,洪太太也認為這樣比較妥當。於是,洪太太改口稱呼王其俊為爹,王其俊也改口稱呼洪太太的名字—可吟。
可吟,在其後一段漫長的共艱苦的日子裡,王其俊才看出這纖弱的女人,有多堅強的毅力和不屈不撓的決心。她原是個嬌柔的小婦人,王其俊始終不能瞭解,她那柔弱的腿,怎能支持每日四十里的行程,還抱著個孩子。

劉彪走了過來,把他自己的軍用水壺遞給可吟,她看了劉彪一眼,就把水壺的嘴湊到孩子嘴上,許多水從孩子嘴邊溢出來,她用小手帕接著,然後用濕了的手帕去抹拭孩子的小臉。孩子喝了幾口水,不哭了。

可吟餵孩子吃了一點乾飯

「哼!」劉彪冷笑了。「小姐,我知道妳是讀書人,我總共沒讀過幾年書,不知道你們讀書人的大道理!我只曉得,我的軍人搶了老百姓一根針,我也照樣槍斃他!你不槍斃他,以後所有的軍人都會去搶老百姓,那麼,老百姓用不著日本人來,先就被自己的軍隊搶光了!我不管什麼輕呀重的,搶了老百姓,就是殺!

可吟呆呆的看著他的背影,等他去得看不見了,她才收回眼光來說:
「這個人!有時好像很細緻,有時又簡直像個野人!」

王其俊看到劉彪顯然在傾聽可吟的說話,他那帶著幾分野性的眼睛變得非常的溫柔,溫柔得不像他的眼睛了。而在溫柔的後面,還隱藏著什麼,王其俊自己是過來人,他知道有

什麼東西在這青年軍官的心中滋生。他微微的為這個發現而感到不安。

劉彪望了望可吟,解下自己的水壺來給她,裡面居然是一滿壺水。可吟喝了一口,怕浪費了這每一滴都太珍貴的甘泉,她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口中的水,嘴對嘴的餵進孩子的嘴裡,然後自己也喝了一口,王其俊也喝了一些,劉彪拿回水壺,咕嘟的嚥了兩大口,還剩了大半壺的水壺順手遞給一個在他身邊的士兵

「不會的,我知道不會的,」可吟搖著她的頭,搖得淚珠紛墜。「他不會像我一樣好運氣,碰到像劉彪這樣熱心的人,他一定已經落到日本人手裡了。他那個脾氣,到了日本人手裡就是死!我知道,好幾次我夢到他,他已經死了,死了……」

未到東安城之前,王其俊滿心的幻想,以為東安是廣西和湖南交界處的大城,又沒有淪陷敵手,一定很繁榮,也很安全的,可以買到藥品給可吟治病,也可以找到車輛到後方。誰知一進東安城,才知道完全不是那樣。城內的居民早已撤光,現在全城都是各單位撤退下來的軍隊,滿街的地上都躺著呻吟不止的傷兵。城內的汙穢、零亂,更是不堪想像,蒼蠅圍著傷兵們的傷口飛,那些缺乏醫藥和繃帶的傷口,大部分都濃血一片的暴露在外,看起來令人作嘔。空氣裡充滿的全是血腥味和汗臭。

「和妳一樣好嗎?」劉彪這句話是衝口而出的,顯然並未經過考慮。說完之後,他那黝黑的臉就緋紅了。可是,他的眼睛卻帶著一種少有的熱烈,凝視著可吟的臉。

「比我更好。」可吟輕輕的說,把眼光從彩霞上調回來,深深的注視著劉彪。

他想,該給那兩個人一點說話的時間,因為,他們是沒有多久可以說話了。雖然,他也知道,他們根本不會說什麼,人生有許多東西,是屬於言語之外的。

王其俊注視著搖擺學步的小霏—他的孫女兒!多奇妙,在戰亂和烽火中,他會突然衝動的從北國跑到遙遠的南方,來尋找失蹤多年的兒子。兒子沒有找到,卻找到了一個孫女兒!

「肺炎。」劉彪簡短的說:「我看多了,一定是肺炎。她不該去洗什麼要命的澡!我們藥品缺乏得太厲害,假如她能支持到桂林……」

十分鐘後,他們在路旁給可吟掘了一個墳墓。劉彪握著鋤頭,一語不發,只奮力的掘著那個坑,他掘得那麼專心,那麼用力,好像他這一生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掘好這個坑。從看到可吟的屍體,到墳墓掘成,他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他那黝黑的面龐上毫無表情。

劉彪把泥土掀進坑裡,掀在可吟那美好潔淨的面龐上,泥土很快的蓋過了她,墳墓迅速的被填平了。一條生命,在這戰亂中,是那麼渺小,那麼微賤。像水面的一個小泡沫,一剎那間就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王其俊發現雖然劉彪脾氣暴躁,對部下很嚴厲,但他的士兵們都瞭解他,而且崇拜他。

整個埋葬過程中,小霏始終沒有從熟睡中醒來。

「忘掉她,」王其俊說:「你會碰到比她更好的女人。」
劉彪皺攏眉毛,搖了搖頭,緊閉著嘴不說話。忽然,王其俊感到自己這幾句話說得真愚蠢,她和他之間,好像曾發生過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王其俊明白,許多時候,在一個人的生命中,有些短暫的印象卻永不磨滅,有些剎那就等於永恆。

車子開遠了,劉彪直立的影子在王其俊的淚眼中變得模糊,那個萍水相逢的青年軍官,沒有任何目的和原因,卻保護他到了安全地帶。劉彪,一個小小的連長,在這大戰爭中,渺小得像一粒沙塵。可是,王其俊卻在越馳越遠的視野中,看到劉彪站在月臺上的身影,逐漸變得無比無比的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