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那小鳥是一隻綠繡眼。
鳥屋共有兩座,小的養了一對烏骨雞,大的鳥舍則是一些觀賞用的小鳥。他總是先從烏骨雞那兒做起,因為要是之後再打掃,烏骨雞就會鬧脾氣
有虎皮鸚鵡、橫斑鸚鵡、雞尾鸚鵡、櫻文鳥、肉桂文鳥、十姊妹。不時因為自然死去或是屬性不合的問題,而有種類或數量的變化。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孩子們是比小鳥更小的生物。
老花眼的他看不清名牌上的字,分不清誰是誰,兒童罩衣上擴散開來的汙漬,成了他區分每個孩童的唯一線索。醬汁、牛奶、油、鼻涕、口水、胃液、眼淚、血。
藏在運動鞋裡的腳,比虎皮鸚鵡的腳爪還沒力;裸露在褲子外的小腿,比文鳥的腹部線條更沒防備;嘴唇的柔弱與鳥喙的堅硬根本沒得比。
「那隻是檸檬金絲雀。剛剛飛到鐵絲網上的是羅娜金絲雀。至於停在鞦韆上的,就像你看到的,就叫白金絲雀。」
「嗯。小鳥只是說著我們遺忘的語言。」
「嗯。小鳥只是說著我們遺忘的語言。」
哥哥倚在孤兒院的柵欄上,定睛注視著鳥屋,目不稍瞬。
哥哥也像小鳥一樣,說著人們都已遺忘的語言嗎?所以學校的老師、左鄰右舍的叔叔阿姨,才會都不懂哥哥在說些什麼?他們很努力卻還是聽不懂,總是不耐煩的表情,搖頭或嘆氣,若無其事地做出無禮的舉止。這麼說來,既然我聽得懂哥哥說的話,只要我再稍微習慣一些,或許就能分辨小鳥的鳴叫聲了……
「用牠那麼小的腦袋?」
「這跟大小無關。鳥的眼睛長在臉部兩側,想要看清楚的話,就非得把頭偏向一邊才行。是一種天生就會思考的動物。」
與其他孩子相比,哥哥的步調略顯慢了些,但原本好端端說話,也曾經認真練習寫字的哥哥,不知道是什麼原由,好幾個月都不說話,之後突然就開口講起含義不明的話語,把母親嚇壞了。
但哥哥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想要痊癒,而是為了不讓母親更加失望。
哥哥突然改變語言後,兄弟倆還是和以前一樣面對面,熱中於兩人的遊戲中。
「他在研究幫助勞工的法律。」
但小鳥叔叔怎麼也不認為把自己關在堆滿書的狹小房間裡的父親,說得上能跟誰站在同一陣線。他甚至懷疑,父親總是低頭看書,是為了不與哥哥目光交會。
隔離在庭園綠意深處裡的小屋,哥哥創造出的語言絕對到不了的一處空洞,父親被吸往其中。別房的門關上後,父親對母子三人而言,就只是黑暗的一部分。
哥哥是這世上唯一使用那個語言的人,他與那個語言緊密相連,化為一體,所以小鳥叔叔從未想過要把兩者切割開來、單獨錄音。
「這不是任何地方的語言。」
老人突然停止錄音帶的運轉。
「這單純只是雜音。」
母親還來不及發出「咦」的一聲驚呼,語言學者便又補上一句。
「甚至算不上是人話。」
小鳥叔叔和哥哥都沒對母親說「你搞錯了」。他們知道,就算是形狀再怎麼不同的石子,只要一起放進口袋,說來也神奇,久而久之自然就會習慣。兄弟倆就只是默默聆聽那背心與草莓、洗髮精與熬夜的石子發出的碰撞聲。
只有一個詞,在新語言誕生前後,始終不曾改變。那就是棒棒糖「波波」。只有波波一直都是波波。
站在店裡,不知為何,小鳥叔叔總覺得自己就像在一處安全的地方受到保護。就算發生了什麼危險的事,可能也只有這裡不會遭受波及。能一整天坐鎮在店中央的老闆,真教人羨慕。
他知道老闆並無惡意,所以他不想刻意指出錯誤,讓身為這座安全基地主人的老闆失望難過。不過,哥哥的波波還是拿錯了,而他自己則是拿到正確的波波,這令小鳥叔叔有股罪惡感。
真正厲害的在後頭。哥哥就像挖掘遺跡般,拿起美工刀,一刀切入地層。他裁切出一隻小鳥。一隻展開雙翅,鼓起胸膛,翱翔天際的檸檬黃小鳥。
哥哥用黏合劑把安全別針黏在上頭,做成小鳥胸針,送給母親作為生日禮物。母親不論是在家還是出外採買,都會將它別在左胸上。這隻檸檬黃小鳥在母親胸前展開雙翅,讓人聯想到沉睡在不同地層裡的那些五顏六色的小鳥。這是母親最後一次過生日。
母親因罹患難治的血液疾病死後,過了九年,即將自大學屆齡退休的父親突然喪命。暑假時,他與研討會的學生和助理一同在民宿集訓,卻在海中溺斃。
雙親亡故時,哥哥二十九歲,小鳥叔叔二十二歲。從那之後,家中就只剩他們倆一起生活。
在迎賓館中,他就像不想驚擾啄食樹果的小鳥般,躡腳而行,屏氣斂息,無比悄靜,彷彿連影子也要一併消除。
讓小鳥盡情享用糧食,以耐寒冬,平安無事地回歸巢穴。這就是小鳥叔叔的願望。
關門五分鐘,騎單車十分鐘,在麵包店購物五分鐘,在這樣的計算下,為了能在十二點二十分準時吃午餐,哥哥會熱好罐頭濃湯等他返家。鍋裡的濃湯既不會煮得太乾,也不會半生不熟,熱度恰到好處。
如果放著不管,哥哥會只挑喜歡的蛋和鹹牛肉吃。小鳥叔叔顧及他的營養,會勸他也一併吃番茄和黃瓜。
兩人鮮少閒聊。頂多只有哥哥微微談到上午出現在中庭的野鳥,小鳥叔叔隨口附和幾句,有時不知道鳥的種類,便翻開野鳥圖鑑加以確認。圖鑑總是擺在餐桌角落,所受的待遇跟鹽罐、胡椒罐、桌巾完全相同。拜此之賜,小鳥叔叔很快便學會遠東山雀、小星頭啄木鳥、棕耳鵯的「波波語」該怎麼說。
哥哥含著波波點頭。他從來沒忘了關爐火、或是忘了鎖門,或是掉錢。
小鳥胸針即將完成第六個。包裝紙累積到一定的存量後,哥哥就會動手製作。步
小鳥叔叔頂多只到超市採買,或是去圖書館,剩下的時間都忙著打掃,或是為了預防自己工作晚歸,先替哥哥做好菜,放進冰箱冷凍,假日就這樣度過。
在豎耳細聽這方面,哥哥擁有過人的才能。就算他沒發表感想,只要看他的模樣,就能明白他是多麼深刻感受從收音機裡傳出的每個字句、每個聲音。他體內化為空蕩蕩的透明,只將耳朵獻給小鳥、朗讀,還有歌劇。
在波波語中,小鳥叔叔最喜歡的一句話就屬「晚安」了。這聲音一聽就讓人明白它是用來表示夜裡的小別,給人懷念、仁慈之感,就算聲音再細小,一樣能傳向黑暗遠方的某一個點。雖然心裡有預感,哥哥的「晚安」經過一再的重疊後,總有一天會變成「再見」,但每到睡覺時間,他就會想再聽到這一句「晚安」。
「我要回家。」
哥哥用同樣的口吻又說了一遍,提著波士頓包,更用力靠向柵欄。這裡就像是他觀賞鳥屋的指定座位,已照著他的體形形成一處凹陷。哥哥的身體正好就容納在那處凹陷中。
從那之後,兄弟倆便不再出外旅行。兩人一起外出,最遠只會到幼稚園的鳥屋前,不知何時這成了他們的規矩。從住家往鳥屋這段路上,有內科、腸胃外科的私人診所,有牙醫、理髮店、眼鏡行、電器行、青空藥局,哥哥需要的一應俱全。除此之外,哪兒也不需要去。他只要把行李塞進波士頓包就足夠了。
小鳥叔叔每年還是會安排一、二次旅行計畫,哥哥也會配合準備行李。到火山湖畔釣魚露營、到深山的修道院參觀、到療養所泡溫泉、搭小艇順著運河而下、到雪山的出租別墅滑雪、到孤島享受海水浴、參觀石器時代的遺跡和博物館……各種旅行皆有。小鳥叔叔攤開地圖,用紅色鉛筆圈出目的地,查看時刻表,思考怎樣轉乘火車才能最快到達,用旅遊指南找住宿,計算交通費,把行程記在報告用紙上。
所有旅行,哥哥一定攜帶五樣東西同行,沒有一次例外。分別是收音機、濃湯罐頭、野鳥圖鑑、母親的照片、白色籃子。他總會在波士頓包裡替它們保留特別的位子。
只要看到柵欄處的凹陷,就知道哥哥即使自己一個人也常到這裡來,在此度過漫長的時間。他側著身,左肩和腰部緊抵著柵欄,左手在胸前曲起,右手則緊抓著柵欄。彷彿想縮短與鳥屋之間那數十公分的距離般,不知不覺地臉朝小鳥的方向貼近,額頭和臉頰嵌進柵欄的網眼裡。他沒有特別使勁,也不覺得疼痛,姿勢看起來很自然。小鳥叔叔則是默默站在他背後
但哥哥絕不會對小鳥展現出這種過度親暱的態度。他既不吹口哨,也不跟小鳥說話,就只是一味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注視著牠們。
打小起,直到長大成人,哥哥始終比他高。哥哥的鼻梁高挺,眉眼處形成濃濃的暗影,乾燥的雙唇總是緊閉著。小鳥叔叔就不一樣了,他五官平面,沒有特別突出之處,鼻子、腳、耳朵,也比哥哥來得小。
十姊妹沒一刻安分。翅膀、鳥喙、腳、眼睛,始終有個部分在動,彷彿深信自己是只要片刻停住不動就會喪命的生物,不斷揮灑精力。有的在飲水處振翅,有的獨占鞦韆,有的躲在鳥巢裡。
這麼大的身子平時到底藏哪兒去了?這讓他明白,翅膀底下暗藏了他想像不到的某個東西,同時猛然驚覺,那在棲木上踩著小碎步的雙腳看起來竟是如此蒼老。與柔軟的羽毛、堅硬的鳥喙、不帶半點暗影的清澈眼珠相比,這兩隻腳是如此纖細。還有那柔弱的膚色,就像內臟不小心掉出來似的,而且上頭還有無數顆小肉球。無關於小鳥的想法,兀自隆起的這些小肉球彼此貼合相連,並有多處泛黑,在每一隻鳥身上刻畫出獨特的圖案。不管看起來再怎麼精力充沛,那雙腳一樣瞞不了人。那裡是牠們在世的時間所堆積凝聚而成。
哥哥做的小鳥胸針,鳥足藏在翅膀底下,看不見,但是否也和十姊妹一樣有蒼老的肉球呢?放在青空藥局的寬口玻璃瓶裡,也會慢慢隆起肉球嗎?那肉球摸起來不知道是什麼觸感。
「有,他說了。嘰哩咕嚕說了一句話。不過你也知道的,你哥他……」
老闆說到一半突然打住,把來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就像要把眼前的沉默含糊帶過般,食指往身上的白袍一抹,擦掉鐵鏽。
那是一件穿舊了的白袍。最上面的鈕釦缺了一半,插著原子筆的胸前口袋因墨水外漏而弄髒,袖口磨破。反覆清洗而鬆垮的布料忠實緊貼她那厚實豐腴的身形。
「那隻檸檬黃的小鳥就在那裡啊。」
哥哥放開緊抵眉間的手,指向母親的照片。
的確,小鳥就停在母親的左胸上。它在能夠安心休憩的窩巢保護下,盡情舒展雙翅,朝天空潑灑可愛的黃色。雖然跟掛在青空藥局的那隻小鳥一點也不像,兩者確實是同一個小鳥胸針。
「所以沒問題的。媽媽還是擁有那個小鳥胸針。」
哥哥如此說道,自顧自點頭,伸手打開照片旁的收音機,傳來新聞播報的聲音。
隔天午休,小鳥叔叔沒回家。他在麵包店買了一人份的三明治,在迎賓館的辦公室搭著盒裝牛奶充當一餐。
傍晚下班返家後,見到餐桌上擺著一塊蘋果,廚房瓦斯爐上的長柄鍋裡仍留有半鍋濃湯。蘋果變色了,濃湯也涼了。
店裡的小鳥胸針漸漸增加,當然了,照片前的胸針則是逐漸減少。
每隻小鳥似乎都待得很不自在。對它們來說,空中才是它們該待的地方,但此刻它們格格不入,為此不知所措。有的被吊飾的繩索纏住,不停掙扎,有的嚴重傾斜,彷彿隨時會掉落。而在它們底下的老闆完全沒注意到小鳥身陷危機,依舊埋沒在商品層架間。
照片前的胸針全送給了老闆,櫃子上冷清許多,相反的,青空藥局的天花板則變得熱鬧非凡。又過了一陣子,吊飾和小鳥全都消失無蹤。漫長的夏天過去,終於迎來秋風輕吹的時節。
「我當然很感謝。因為他買了我們很多棒棒糖,而且連包裝紙也沒浪費。不過,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你哥。」
「你哥哥要的,就只有糖果。這事我也知道。就算有其他客人走進來,你哥哥還是一樣。一直靜靜聽我跟其他客人講話,完全不會打擾我們。就算一直沒搭理他,他也不會不高興,更不會胡鬧。就只是靜靜待著……對了,用這句話來形容你哥再貼切不過了。一直都靜靜的,一個安靜無聲的人。
習慣沉默的哥哥,不會注意到老闆的感受。他當兩人一同擁有同樣的沉默。兩人之間只有小鳥胸針。他流露出站在幼稚園鳥屋前的眼神,注視著小鳥。
儘管沒有了波波,星期三還是在平靜中度過。
對於「謹慎」一詞,哥哥特別加重力道。
「之前我感冒戴著口罩去鳥屋的時候,牠們全怕得四處逃竄。那也是因為謹慎嗎?」
「對,沒錯。不是因為害怕口罩,而是因為和昨天不一樣,所以小心提防。小鳥有記憶。會和記憶比較。偏著頭,分別用兩側的眼睛謹慎地比較。」
「我不需要小鳥。」
同樣的話語,以同樣的口吻又重複了一次。他的聲音馬上被小提琴奪走,被風聲吞沒,被水花噴濺。暴風雨根本沒平靜下來。
「幼稚園裡也有小鳥。庭院裡也有。世界各地都有。我無法決定哪個是我的。所以我不需要屬於我的小鳥。
「我們的巢很安全。」
哥哥以不成聲的聲音說道。他的波波語不受任何駭人的聲音打擾,直直傳進耳中。
「我們的巢很安全。」
這句話,小鳥叔叔在心中反覆思索了二、三遍。這句話的韻味遠比小提琴還要迷人。
「好在不是爸爸在裡頭看書的時候塌掉。」哥哥說。
聽他這話的口吻,似乎是在慶幸父親躲過這場危難。
在同樣的時間起床、上班,吃同樣菜色的午餐,同樣的收音機開關,同樣的一句「晚安」。小鳥叔叔很清楚,這麼做能讓哥哥感到安心。不管是再小的變化,例如三明治的形狀從三角形變成方形、單車故障、廣播節目的播報員換人,不免造成哥哥的負擔。就像對口罩感到驚恐的小鳥一樣,哥哥那非比尋常的謹慎會打亂他自己的呼吸,勢必得經過很長的時間一直保持平靜,他的呼吸才會穩定下來。
在玄關目送客人離去後,哥哥會立刻動手打掃。
「一般是在客人來之前打掃才對吧。」
小鳥叔叔如此調侃,哥哥聽了之後,難為情地聳起肩,但仍沒停下手中的動作,以抹布擦拭起居室地板。他雙膝跪地,弓著背,沙發底下,乃至於櫃子後方,一一鑽進去清掃每個角落。他仔細地以抹布擦拭,並用水桶裡的水清洗,擰乾後再著手擦拭新的地方,幾乎能聽到擦地的聲響。如此一再反覆。那持續工作的模樣,活像一隻清理凌亂窩巢的勤奮小鳥。「你隨便擦擦就好」、「我們一起吃蛋糕吧」,小鳥叔叔不會說這種話,他也在等候自己的巢穴恢復原本的安全。
不知不覺間,小鳥叔叔學會了模仿幾種鳥類的叫聲。太平鳥、遠東山雀、褐頭山雀、草鵐。當中他最擅長的,就是毫無顧慮地聚集在餵鳥平臺的綠繡眼。
打從邁入中年,哥哥身體的狀況愈來愈多。尤其是星期三不再固定上青空藥局購物,也不再製作小鳥胸針後,他發呆的時間變多了。動不動就發燒,關節腫脹,咳嗽不止。
哥哥的胸膛溫熱。雖然肋骨浮凸,但傳向手掌的就只有溫熱,而不是堅硬。碰觸他胸膛時,會有一種錯覺,彷彿哥哥的身體正慢慢縮小。要是繼續撫摸下去,便會無限地繼續縮小,總有一天小到能捧在手掌心,就像小鳥一樣。
在一個庭院立滿霜柱,連棕耳鵯吃剩的蘋果也冷得結凍的日子,向晚時分,哥哥五十二年的人生走到了盡頭
「可是,為什麼您知道他是我哥呢?」小鳥叔叔問。
「我當然知道。」園長馬上回答。「再也沒人像你們倆這麼喜愛我們園裡的小鳥了。」
小鳥叔叔被她如此明確的口吻震懾,說不出話來。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不過看你們那麼專注的模樣,我不好開口叫你們。」
小鳥在哥哥面前會以多麼美麗的音色唱歌,小鳥叔叔也很清楚。就像要證明小鳥的歌聲是語言的原石般,歌聲與波波語融為一體,至今仍在他鼓膜深處持續鳴響。
如果對園長來說,插上大波斯菊就是對哥哥的供養,那麼,對我來說,我的供養方式則是照顧鳥屋。哥哥用一輩子的時間持續凝望的鳥屋,我要仔細清掃它的每個角落,低著頭,用我的背去聆聽牠們的求愛之歌。這是最能接近哥哥的方法。小鳥叔叔無來由地如此暗忖。
之前星期六下午和哥哥一起來到柵欄前參觀的時候,幾乎沒看過任何一個學童,但哥哥自己來的時候又是怎樣呢?小鳥叔叔突然思考起這件事。不曾因為受人嘲笑而留下不愉快的回憶嗎?像這種時候,園長會巧妙地出面調解嗎?之前絕不會走到柵欄另一邊去,是因為考量到學童嗎?不管怎樣,孩童製造出的喧鬧跟小鳥的歌聲完全無法相容。在哥哥的行動範圍內有一座鳥屋,就算只是個幸運的偶然,但這不見得一定得是幼稚園。
總之,小鳥叔叔對小孩感到害怕。那濕潤的皮膚觸感、從中散發的過熱體溫、緊貼在額頭上糾纏的頭髮、缺乏平衡感的步伐、無意義的叫喊、小得可怕的舌頭,他們的一切都是謎。他們連求愛的意義也不懂,是一群只會打斷小鳥的歌聲、將聲音蓋過的生物。
小鳥叔叔沒跟小鳥說話。甚至連一句「早安」也沒說。牠們也一樣,完全不想告訴他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小鳥叔叔心裡明白,不會說波波語的他,不管說什麼,都沒多大意義。他唯一需要的,就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他借的不外乎是與鳥類有關的書,圖鑑、攝影集、科普書籍就不用說了,其他跟鳥類相關的書他也會找出來依序閱讀。
「如果你借的是乍看之下和鳥類無關的書,我就會有點擔心。所以在你還書的時候,我會悄悄翻頁,找尋裡頭的鳥。只要找到,不知為何,就會覺得鬆了口氣。」
上一代老闆過世,天花板垂掛的吊飾和小鳥胸針也已不見蹤影,最後沒能做成胸針的波波始終沒能振翅高飛,在一陣枯等後遭到丟棄。
小鳥叔叔告訴自己,這樣就證明了哥哥是為了波波而特別被選中的人。哥哥死了,所以寬口玻璃瓶也撤走了。哥哥是唯一有權從裡頭挑選一根波波的人。
小鳥叔叔坐在涼亭的長椅上,《在天空描繪的暗號》擱在膝上,想像著那些在人類解不開的祕密引導下展開飛行的候鳥。牠們要前往的目的地,恐怕再怎麼精心打包行李,也無法抵達。而牠們沒有任何猶豫,不露一絲不滿,甚至不惜犧牲生命,也要朝那麼遙遠的地方飛去。
看完《在天空描繪的暗號》後,最令他驚訝的是,候鳥平安抵達濕地、湖泊、森林等目的地的時候,其實極度疲憊。似乎營養不足,體力衰退,幾乎耗盡所有能量,處在勉強支撐的狀態下。
渡鴉、黃雀、虎頭海鵰、黃尾鴝。
「……長期以來,人們認為鳥類的遷徙是依賴本能,與技術或智能無關。但這是一大謬誤。不管牠們看起來再怎麼駕輕就熟,遷徙仍然是很困難的行動。必須分析太陽的位置、星座、陸地上的路標、風向、磁場等所有資訊,以看出航線。牠們一直在思考……」
「不過,我實在沒注意到公司史。米琪兒商會的『米琪兒』是取自《青鳥》裡的兄妹,哥哥奇爾奇爾和妹妹米琪兒對吧。我真是疏忽了。不愧是小鳥叔叔。」
「……因為荷爾蒙分泌的變化,牠們會下定決心展開旅程。決定必須前往的方向,離開熟悉的土地。對於自己為何非得一再展開如此危險的長途旅行不可,牠們不會抱持疑問,也不會覺得不公平。牠們就只是忠實地傾聽內心的聲音……」
幼稚園的學童總是這樣叫他,有時他甚至感到排斥,但此時從女子口中說出後,這名字頓時成為專門賜予他的特殊印記。
曾幾何時,老闆也已年近半百,與昔日雜貨店的上一代老闆長得很像,幾乎無從分辨。屈指一算,從兩兄弟最初到店裡買糖的時候算起,已過了約四十多年。
想像棒子斷折,破裂粉碎,就連香甜的氣味也逐漸消散,沒能留下。他為沒能成為胸針的可憐小鳥祈冥福。能事先從青空藥局救出小鳥胸針,是最起碼的安慰。
廣播的朗讀比小鳥叔叔的背誦好聽多了。高低起伏,給人想像空間,彷彿親臨朗讀現場。朗讀的場景,是一個沉溺於不倫之戀的貴族夫人給那個青年寫信,託女僕送去。信件以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暗號寫成,萬一被人看見也無妨。
小鳥叔叔心想,除了鳥兒在天空描繪的軌跡、哥哥所說的波波語外,這世上絕對沒有比它們更難破解的暗號存在。為了邪惡的欲望而苦心編造的暗號應該很快就會露出馬腳。
小鳥叔叔只是如實說出作者寫在書中的候鳥的事而已,其餘幾乎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在說,不過,他覺得兩人好像展開了一場長時間的對話,對此覺得不可思議。女子的說話方式讓人相信,那些充塞胸中、無法巧妙表達的言語,全部都傳進了她的心中。
天夜裡,女傭終於發現解謎的關鍵數字,成功解讀書信。她對淫亂的內容感到既生氣又興奮,而當再次受託轉交書信時,她在兩人幽會的地點使了個小手段。真的只是個小小的手段,就只是把字多加了一橫。如此微不足道的惡作劇,將為青年帶來難以承受的災難……
「鳥籠並非用來囚禁小鳥的籠子。是為了給予小鳥適合牠的小小自由而設立的籠子。」
創始人原本是做竹子工藝的工匠,把小小的鳥籠店拓展成公司,而現在經營的是他孫子這一代。從家庭用的鳥籠到動物園裡的巨大獸籠,他們全都包辦。
或許可以說,只要想到父親是勞動法的專家,便覺得很諷刺。當然了,小鳥叔叔自己也隸屬於某家金屬加工公司,領公司薪水,卻像是關在一座離主體很遙遠的孤島上,跟公司史所描寫的競爭、開發、利益、發展沒半點關聯。
公司史各章節的開頭附上了綠繡眼、白腹琉璃、胡錦鳥、雲雀的插圖。每次進入新的章節,就會出現牠們振翅的姿態,然後進入接下來的時代。
最後,創社社長在某次竹子工藝品工會的聯歡旅遊中,在浴場摔倒,不久即因傷過世。到了兒子這一代,本以為公司會順利壯大,但沒想到中途爆發戰爭,公司和工廠付之一炬,顧客的小鳥也全死了。
知道小鳥叔叔讀什麼書的人,就只有她一個。
然明白那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制式交代,但不知為何,小鳥叔叔覺得這就像是別人肆無忌憚地伸手觸摸他自己很珍惜的護身符一般。
對多年來陪著哥哥在星期三買波波的他而言,每週做同樣的事,是很棒的,對他而言也算擅長。
不過,有一次櫃檯裡不見圖書館館員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個年近半百、看起來很不起眼的男子。小鳥叔叔不由得備感慌亂。
能理解小鳥的語言,一生都靜靜聆聽牠們的聲音,不斷給予鼓勵和安慰(享年五十二歲)。
小鳥叔叔在最後一頁夾上波波的包裝紙,感覺就像是在追憶錄裡加上這麼一行字,闔上了書本。
為了不破壞她此刻的浪漫心境,小鳥叔叔就只有他工作的辦公室那扇門沒打開。
「不過,也有客人對玫瑰完全不感興趣。」
「那多可惜啊。」
「就像不管鳥再怎麼叫,也還是有人不會察覺一樣。」
「要分辨綠繡眼的叫聲並不難。牠的音質很可愛。」
「哦。」
「而且牠是愛親近人的小鳥。」
以前在幼稚園的鳥屋、在自家的庭院裡,常和哥哥一起這麼做的那段時光,久違多年後,再次浮現心頭。不過,此刻在他身旁的,不是哥哥,而是圖書館館員。以前總是很期待能聽到小鳥的聲音,但這時小鳥叔叔卻期盼綠繡眼永遠不要唱歌。因為這樣才能和她一起待得更久。小鳥叔叔豎耳細聽的對象,不是小鳥,而是身旁的女子。
即使有精力過盛的孩子衝進鳥屋裡,嚷著說要幫忙,一再叫他「小鳥叔叔、小鳥叔叔」,沒完沒了,他也不會慌亂。非但如此,聽到這個綽號,他甚至感到開心。因為他深信,只要他還是小鳥叔叔的一天,他與圖書館館員之間互傳的祕密信號便會持續下去。
與圖書館館員邂逅後,又多了另一項變化,那就是在工作時,小鳥叔叔會偷偷把一顆迎賓館的巧克力送入口中。
不過,自從與圖書館館員度過那個午後,每次看到巧克力盒,他便無法視而不見地走過。其實倒也不是很想吃。巧克力這種東西,青空藥局多的是。不過小鳥叔叔需要的,是專為來賓準備、收放在糧食櫃上面數下來第三層、那種絕不能吃的巧克力。
細分而成的每個小格子裡各放著一顆巧克力。有橢圓形、長方形,內含堅果、含酒的口味,焦糖色、白色、黑色,各種皆有,規規矩矩地謹守著分配給自己的隔間。
當原本完全盛開的黃色木香花枯萎凋謝,消失得連一片花瓣也沒留下時,小鳥叔叔因違反服務規章,公司要求他寫悔過書。
……未經許可,而為了非職務所需之目的,擅自使用公司設備和器具,並將物品挪為私用,造成公司損失……
總務部課長提供的這份文件印了這樣的內容。他邀請圖書館館員來迎賓館的事,是透過什麼管道被公司知道?還有,其他物品指的是巧克力,還是他吃巧克力的時候被人偷偷瞧見?
儘管沒多說什麼,但從她記錄索書碼時翻動筆記本的動作、撫摸書本封面的手勢、告知「還書日是兩個星期後」的嘴唇動作,都能看出她發送的信號。啊,你果然借了這本書。我也發現這本書裡頭藏著小鳥哦。這隻小鳥真幸福。因為發現牠的不是別人,正是小鳥叔叔……她如此低語的聲音,化為鳥囀傳入耳中
雖然已有一半被薄暮包覆,但她的側臉近在眼前,幾乎雙手一伸就能加以包覆。要是稍不留神,恐怕就會不知不覺真的伸手摸向她白皙的臉頰,於是小鳥叔叔更加用力握緊把手。
「她辭職了。」男子果斷回道。「就在上個月底。因為她原本就是臨時雇員。」
「不清楚耶。聽說好像是結婚去了,我也不太清楚。那本書你不借嗎?」
「小孩子常會這樣惡作劇。貼滿貼紙,或是在書裡夾糖果包裝紙。好了,喏。還書日別逾期哦。」
不論館員換成誰,都沒人留意小鳥叔叔借什麼書。
秋風漸涼時,幼稚園的鳥屋裡死了一隻十姊妹。
「早上明明沒什麼異狀呢。」
有小鳥死亡時,園長總是這麼說。
「牠們不會展現自己虛弱的一面。」
小鳥叔叔的回答也千篇一律。
「因為天氣突然變冷了。」
不管何種小鳥,死後都會變得這麼小。牠們若張開翅膀,就顯得出奇的大,相反的,再也不能飛的小鳥,彷彿就只因為不能飛,便失去構成牠們身體的大部分組織而縮成一團,變成一副窮酸樣。
新園長是以前就見過的老師,但她似乎不太喜歡鳥,幾乎不到鳥屋來。有時就算碰面,她也常說有些學童會因為揚起的羽毛而氣喘發作,或是鄰居抱怨說鳥屋的氣味聞了不舒服。
園長退居榮譽園長時,曾問他能否出席幼稚園的畢業典禮。孩子們想對他多年的辛勞表達感謝。面對這意想不到的邀請,小鳥叔叔大感為難,當場拒絕。孩子們的事,他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對他而言,真正重要的只有小鳥。
小鳥叔叔現在變得常到青空藥局買止痛劑和消炎貼布。年過五十五歲,頭痛的狀況逐年加劇,沒止痛便無法出門上班的日子,有時一個月就達數天之多。服藥過量而胃痛的時候,他會用剪刀把貼布剪成小塊,貼在太陽穴上來緩和疼痛,不過他也不清楚這樣有多大功效。
小鳥叔叔為了打掃餵鳥平臺而爬上土塊,之前還是別房時的痕跡從崩塌的腳下顯露,他急忙以落葉和泥土加以覆蓋。那或許是書本、文件,或是筆記本的一部分,但已完全腐朽,根本無從想像原本的模樣。小鳥叔叔深陷不安之中,擔心因為自己的疏忽,打斷了父親難得的長眠。在鳥囀聲的包圍下,父親終於可以仔細聆聽哥哥說的話了。為了不打擾父親的安眠,小鳥叔叔悄悄把牛油和葵花子放在餵鳥平臺上。
老先生把盒子放在掌中,讓小鳥叔叔觀看。那是個黝黑亮澤的木盒。大小剛好一隻手拿,厚度只有兩公分,光看外表不知道該如何打開。不過最引人注目的當屬盒子的裝飾。整面採螺鈿工藝,繪有原野的花草,上方四分之一處是纖細的鏤雕。
「這是蟲盒。」老先生說。「把蟲子放進裡頭,聽牠的叫聲。」
「沒錯,我是鈴蟲的愛好者。雖然現在以蟋蟀愛好者為主流,但我還是堅決喜愛鈴蟲。來,不必顧忌,試著拿在手上。」
之後每個週末的下午,只要沒下雨,小鳥叔叔就會騎著單車到河灘公園來。有時能遇上帶蟲盒的老人,有時沒遇到。倒也不是要和他見面做些什麼事,就只是一起聽鈴蟲鳴唱,不過,要是沒看到老先生坐在長椅上,就會莫名感到失落,心神不寧,擔心老先生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鈴蟲的叫聲和鳥兒大不相同。鈴蟲的叫聲更為低調、輕細,而且樸素。鳥兒不管身處多高的天空,聲音還是能很快傳向地面,謹慎小心的鈴蟲可就不同了,常常一不小心就漏聽了牠的聲音。
戛然而止
「所以得用人身上的油脂。人的油脂最適合蟲盒了。」
「咦?」
「人們臉上油亮的皮脂,用絲質手帕蘸取,擦在蟲盒上。要輕輕地擦。」
「這可不光只有表面的問題。吸收油脂的蟲盒,音色變得圓潤多了。」
「啊,不用了。」老先生馬上應道。「鈴蟲喜歡女性的皮脂。尤其是處女的皮脂。」
老先生把手帕塞進褲子裡,像在激勵鈴蟲般,溫柔地輕戳蟲盒的邊角。
「只要看牠們鳴叫時的姿態,大致就能明白。遠離同伴,自己朝向不同的方向,既不是為了宣誓地盤,也不是為了吸引雌性,就像在為自己歌唱般,形單影隻的鈴蟲。這種最好。」
老先生咳嗽一聲,咳出卡在喉中的痰,接著又補上一句。
「因為蟲盒裡只裝一隻蟲。唯有適合孤獨的鈴蟲才有辦法勝任。」
「這盒子裡住著一個小人。」
「小人是什麼?」
「你們不知道小人是什麼嗎?真是敗給你們了。小人就是什麼都很小的人。頭、牙齒、手、扁桃腺、膀胱、喉結、腳心,全都很小。
老先生滔滔而言,幾乎感覺不出是信口胡謅,句子之間保有適當的暫停,聲音中帶有一絲神祕。不知不覺間,孩子們聽得很入迷。
「小人的任務,就是看誰想要,就告訴他什麼時候會死。」
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吵鬧起來,當中就只有那個少女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來,你把耳朵貼向這個鏤空的地方試試。」
老先生拉著少女的手,讓她站在自己面前。他把蟲盒遞給少女,同時從長褲口袋裡取出手帕,擦拭少女的臉。面對他那快得一點也不像老人的俐落動作,少女完全沒留意到他對自己做了什麼,只是戰戰兢兢地望向那鏤雕的紋路。
待他這聲長笑結束後,他以擦過少女臉蛋的手帕擦拭蟲盒,讓手帕一一穿過鏤雕紋路的每一道細縫,細心地擦拭良久。
小鳥叔叔忍不住想要像模仿綠繡眼一樣來模仿鈴蟲的聲音,但顯而易見,並不容易。最困難的是保持音量。鈴蟲只會發出適合自己體形、恰好能容納在蟲盒裡的聲音。
鈴蟲持續鳴唱。中途雖然趨近無聲,但牠極力振奮翅膀,摩擦細毛,在黑暗中激起漣漪。這一波波的漣漪都被處女的油脂所吸收。
小鳥叔叔明白,這是豎耳細聽的耳朵。長期以來一直守護著鳥屋的哥哥,持續替他說的話語翻譯的小鳥叔叔,能夠分辨怎樣是一心想聽出重要事物的耳朵、怎樣是普通的耳朵。他心生一股懷念。光是待在豎耳細聽的人身旁,便覺得自己的頭痛逐漸緩和下來。
「你有一個裝小人的盒子對吧?」
是之前老先生用手帕擦過臉龐的那名女孩。和那天一樣穿著起毛球的襪子。她似乎是從教室一路跑來,呼出白色的霧氣,紅通通的臉頰顯得很健康。頭髮綁了兩條髮辮,耳朵整個外露,現在仔細看才發現,難怪老先生會看中她,她有一對形狀漂亮的耳朵。
嗯。不過牠們眼睛周圍有個紅圈,感覺有點可憐。」
「為什麼?」
「因為就像是用針頭一針一針刺出來的。」
文鳥的眼睛周邊的確有小米般大小的小紅粒,串珠般形成一個圓圈,那紅色是用來辨別牠們與其他鳥兒的最重要記號。
鈴蟲似乎已經死了一段時間,身體乾枯,觸角脫落,還斷了幾隻腳,折疊的羽翅髒汙泛黑。這模樣無比寒酸,教人很難相信之前就是牠發出那般迷人的叫聲。
「盡情的鳴唱過後,等天氣變冷,一下就死了。」
老先生如此說道,一腳把鈴蟲踩扁。鈴蟲在他布滿塵埃的鞋子底下,化為粉末。
迎賓館的水管凍結,玫瑰園的支柱因承受不住積雪的重量而折斷好幾根,那名打工的女子在玄關的門廊處跌倒,手腕骨折。
「因為客人常在這裡聊天,我就算不想知道也還是會傳進耳裡。聽藥品公司的業務員說,嫌犯是個老人。」
最後,小鳥叔叔對於老先生把鈴蟲關在盒子裡、在公園裡聽鈴蟲鳴唱的事,一句話也沒說。如果沒說出老先生的特徵,和老先生有關的事,他能提供的微乎其微。他並非暗自拿定主意,刻意要守住這個祕密,但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他想提到鈴蟲的事,話就說不好。是沒把握能夠好好說明蟲盒的事?只是單純覺得麻煩?或者全都是因為頭痛?雖然他自己給了許多理由,但他內心深處早已察覺,是處女的油脂讓他心裡產生一股不安的漩渦。小鳥叔叔用字遣詞相當謹慎,努力避免提到老先生曾用手帕擦少女的臉的這個動作。
小鳥叔叔從柵欄的縫隙往裡頭窺望。文鳥沒任何異狀。輔助飼料沒了、菜盒裡的高麗菜枯萎,教人擔心,除此之外,水的髒汙情況以及飼料的減少程度都和平常沒什麼不同,文鳥精力充沛地飛來飛去。學童似乎都還沒入園,但職員室的窗戶隱隱映照著人影。
「請更換成新鮮的高麗菜。還有,記得更換牡蠣殼粉和蛋殼。文鳥需要鈣質。為了唱好歌,牠們很需要鈣質……」
小鳥叔叔慢慢察覺,大家在傳聞說他和誘拐幼童的事件有關。騎單車的時候,會感覺到陌生人投射來的視線,或是聽到他們在低語「ことり、ことり(編按:發音為kotori)」。其實人們說的不是「小鳥」,而是「擄童犯」(譯注:「小鳥」的日文平假名寫作「ことり」,也有另一種漢字寫法為「子取り」,有擄童犯的意思),這同樣也是青空藥局老闆告訴他的。
自從被鎖在門外後,幼稚園便沒再和他聯絡。小鳥叔叔心想,至少得當面向榮譽園長答謝才行,但根據從青空藥局聽來的傳聞,榮譽園長目前在一家照護高齡病人的醫院裡,好像連自己曾經是幼稚園園長的事也忘了。小鳥叔叔這時想起,第一個發現哥哥異狀、打電話叫救護車的人正是園長。園長一再邀他吃完點心再走,但自己為什麼不肯乖乖聽從呢,他現在深感後悔。
之前拜託園長更換的高麗菜也不知去哪兒了,牡蠣殼粉和蛋殼也都沒補充。但小鳥完全沒表現出不滿之色,這更令小鳥叔叔感到坐立難安。
他的手指滑過那水藍色蠟筆所寫的「小鳥」二字,孩子們「小鳥叔叔、小鳥叔叔」的叫喚聲再度浮現耳中。他萬萬沒想到,小孩子竟然就藏在小鳥之中。纖細的腳和小得誇張的指甲、飄落的羽毛和翻動的兒童罩衣、堅硬的鳥喙和濕潤的嘴唇。小鳥與孩子的身影依序浮現,很快便相互重疊,無法區分。不知不覺間,他的食指染成了水藍色。
犯人被捕後,小鳥叔叔的生活還是老樣子沒變。幼稚園沒主動與他聯絡,當然了,也沒半點可以重回鳥屋照顧小鳥的跡象,那把大鎖依舊掛在那裡。依舊有人一看到他,便悄聲低語「ことり、ことり(擄童犯、擄童犯)」,或是急忙別開目光。
鳥屋很快便失去往日的風采。地板、鞦韆、棲木,到處沾滿鳥糞,飼料潮濕變色,水面上浮著藻類。鳥巢掉落地上,失去原本的功用,地磚被雜草掩蓋,屋頂上積滿了銀杏落葉。
那拍手聲很沒勁,與綠繡眼的氣勢根本沒得比。當中還摻雜著「ことり、ことり(擄童犯)」的竊竊私語聲。小鳥叔叔把麥克風遞還給司儀,回到遠離人們視線的地方。綠繡眼歌聲餘音未散,現場恢復原本的嘈雜,眾人馬上便忘了小鳥叔叔的事。
當初與哥哥吵架,第一次午休沒返家的那天;哥哥死後,每天都獨自一人吃麵包的日子;和圖書館館員一起聊候鳥……往日的記憶一一浮現,但心頭依舊平靜。音樂還有嘈雜聲,在傳來涼亭之前,已被吸向夜空,此時在他耳畔響起的,就只有野鳥、幼稚園的小鳥,以及候鳥可愛的叫聲。只要豎耳細聽,小鳥叔叔就能平安無事。沒必要為了離開熟悉的工作環境而感傷,或是因想起再也無緣相見的人而悲傷。
他沒說謊。拍了X光片,驗完血液和尿液後,醫生就只說了一句「都沒毛病」。就像以前哥哥在語言學者那裡接受測驗時一樣,是平凡無奇的診斷結果。但小鳥叔叔的心裡卻早已預測出這樣的結論。就像波波語是哥哥內心的一部分般,他的頭痛彷彿也難以和他分割,直接寄生在他腦中,已無法單純只將頭痛切除。
身體突然浮向半空,綠繡眼感覺到有危險,極力想要飛走,但可能是因為之前頭部撞向玻璃,造成神經麻痺,或者是傷到了關節,牠兩腳痙攣,無法站穩,翅膀也只能啪嚓啪嚓拍著,飛不起來。這段時間,牠張開鳥喙,像在叫喚同伴似的,發出尖細的鳴叫。聚集在大花四照花旁的綠繡眼全都專注地吸著花蜜,根本無暇顧及小鳥叔叔手中的東西。
小鳥叔叔以雙手捧起綠繡眼,心想,過去他從未懷抱這種顫抖的心境,如此小心謹慎地碰觸某個東西。牠是如此輕盈、柔軟,只要稍有疏失,恐怕瞬間就會支離破碎,卻又如此溫暖。光是這樣的溫度,就能證明眼前這團小小的肉球還活著。
第一次近距離看綠繡眼,才發覺牠的色澤出奇複雜。從背後到喉嚨一帶是大面積的淡黃綠色,翅膀夾雜著暗褐色,腹部為白色,這些顏色自然地融為一體。
綠繡眼的左翼骨折。獸醫安撫牠,將牠壓制住,把翅膀折回正確的位置,然後將兩個部位連同身體一起用繃帶纏好固定。獸醫治療時,對小鳥叔叔說小鳥似乎有腦震盪,請暫時讓牠靜養,餵牠吃好消化的食物。獸醫那原始又粗魯的作法,小鳥叔叔看得心驚膽戰,但綠繡眼沒露出痛苦的模樣,反而因為不會再動到受傷的部位,顯得神清氣爽。治療一結束,牠的叫聲就恢復成野鳥平時的叫聲,並用雙腳在診療臺上蹦蹦跳跳,用爪子搔抓。
小鳥叔叔再度從頭準備食物。不能一次做太多。哥哥留下的書中寫到,從母鳥口中得到餵食的幼鳥,不會吃冷的食物。
綠繡眼的心臟大概和銀杏差不多大小吧。那是放在掌心中滾動,會忍不住想含進口中的大小。在果凍狀的薄膜包覆下,呈現透明的淡粉紅色,像在低語似的撲通撲通直跳。小鳥叔叔仔細聆聽那低語聲。
小鳥叔叔常想,要是哥哥還活著,不知道有多好。雖然哥哥明確拒絕飼養小鳥,但如果遭遇這種緊急事態,哥哥一定會以任何人都模仿不來的身手,宛如世界獨一無二的小鳥專用看護般,替綠繡眼治療。
把綠繡眼留在家中,自己獨自外出,是很痛苦的事。基於衛生層面的考量而需要新的滴管,或是要到郵局提錢,他都擔心得不得了。具體來說,到底是在擔心什麼,他也說不上來,但光是想到留了一隻身上纏滿繃帶的綠繡眼在家裡,就感到坐立難安。
小鳥叔叔不斷地喃喃自語。不,這不是喃喃自語,而是在和綠繡眼說話,他意識到這點,同時發現自己在無意識中使用了波波語,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的確,小鳥叔叔懂波波語,但他不會說,自從哥哥死後,他便沒機會再聽到波波語。但面對綠繡眼時,他自然脫口而出的是那懷念的波波語。雖然他無法像哥哥一樣說出長長的句子,但每個單字準確地逐一浮現腦海。小鳥叔叔不可能忘了波波語。
小鳥叔叔頓時曉悟,牠是想唱歌,想唱出求愛之歌。為什麼之前從沒想過這隻綠繡眼是雄是雌的問題呢,連他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現在知道了,牠是雄鳥。
不過,這隻綠繡眼還是努力想唱出綠繡眼之歌,用牠那傷勢初癒的小腦袋極力思索。牠想要憶起的歌曲,是在牠掉進涼鞋之前就存在於牠向父母學會的記憶之中,還是打從牠出生前就已暗藏在牠體內,小鳥叔叔並不清楚。但不管怎樣,可以確定的是,牠該唱求愛之歌的時間已經愈來愈接近了。
「唧啾嚕唧啾嚕唧唧嚕唧唧嚕唧──啾嚕唧唧嚕唧唧嚕啾嚕唧──」
綠繡眼馬上抬頭仰望他,靠過來想聽得更清楚一點。小鳥叔叔試著一遍又遍叫給牠聽。綠繡眼就像模仿似的,也發出叫聲,但一會兒音高失準,一會兒聲音中斷,就是叫不好。小鳥叔叔加以引導,靠在牠身旁鼓勵。綠繡眼就算失敗也不氣餒,為了不想錯過眼前的範本,牠又從頭來過一遍。
當生物想聆聽的不是外面世界的聲音,而是自己內心的聲音時,看起來竟是這麼聰慧,小鳥叔叔對此感到驚訝,悄悄注視著牠。
不曉得是否跟住處或食物有關,自從搬進鳥籠後,綠繡眼的歌唱得更好了。每個聲音之間的轉換速度加快,高低起伏也很巧妙,音色中還加入一絲甜美。起初的生澀感已完全消失。
「你不用太勉強自己。」
小鳥叔叔差點忍不住說出這句話來。雖然很想長時間聽下去,但他心裡害怕,怕要是一直放著不管,不知道會變成怎樣,也許鳥兒會整個身體爆開,飛濺四散。他因為那令人畏怯的美而呆立原地。儘管如此,綠繡眼卻不顯一絲怯色。
小鳥叔叔再度遵從哥哥的法則,除了靜靜豎耳聆聽外,他無技可施。他只知道,與綠繡眼道別的日子近了。
「太驚人了。只有一隻,竟然能培養出這麼出色的歌手。像我,這二十五年來養了五百多隻,頂多也只遇過兩、三隻這種水準的綠繡眼。」
「如何。很棒對吧?」
男子如此說道,就像在炫耀自己養的小鳥般。
「音色高雅而甜美,明亮而又隨興。」
然而,小鳥叔叔無法坦然接受男子的誇讚,為什麼會這樣,他自己也不知道,就只是感到悶悶不樂。他覺得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賣力歌唱,根本是白費力氣,他暗自在心裡對綠繡眼說,就到此為止,別再唱了。
男子擁有許多用來稱讚綠繡眼的詞句。然而,男子雖然佯裝聽得陶醉,眼中卻帶有一絲寒光,從中透射不帶半點破綻的視線,持續觀察著綠繡眼。男子的聲音則是與綠繡眼形成強烈對比,顯得粗獷、沙啞,呼氣中帶有菸味。他的手無比粗糙,不像是會疼愛小鳥的手,指尖長滿肉刺,傷痕處處。
「你雖然號稱小鳥叔叔,沒想到卻是個門外漢。」
男子面露虛假的笑容。
「唱得不好的鳥多的是。牠們只會唱單調而且斷斷續續的歌曲,音色也不好。你應該也聽得出來吧?」
「唱得好不好,這種事我沒想過。」
「不管哪個世界,都有庸才和天才之分。既然要聽,當然是想聽天才唱歌,你說是吧?」
籠子可以再小一點。把蜥蜴切碎餵牠吃,音色會更漂亮。為了避免過度鳴叫,傷了喉嚨,練習量得斟酌,這點很重要。偶爾會有野鳥保護協會的人聽到聲音,會前來找碴,勸你得多留意。男子說得得意洋洋,小鳥叔叔完全沒插嘴。
車子過了橋,從以前的迎賓館前通過,順著河邊道路朝上游駛去。小貨車車齡已久,男子的駕駛方式又粗魯,車上某個地方不斷發出礙耳的卡啦卡啦聲。河道愈來愈窄,山巒逼近眼前,小鳥叔叔沒見過的風景變得開闊。這時他仍百思不解自己為什麼會坐上這個陌生男子的車,開在這種山路上。現在他才感到後悔,為什麼之前不斷然拒絕他呢。
除了哥哥外,小鳥叔叔是第一次遇見如此熱中於小鳥的人。當然了,男子與小鳥的互動方式,與哥哥截然不同,不過,男子確實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心思全投注在綠繡眼身上。
「要是不先遮光的話,牠們會一直亂叫,等到上場的時候,就發不出好聲音了。」
聚集的人愈來愈多,綠繡眼也愈來愈多。不知為何,每個人都和男子年紀相仿,都同樣穿著老舊的衣服。陽光一樣微弱,天空覆上一層薄雲,風吹搖撼著櫟樹枝椏。
鳴唱會與小鳥叔叔想像的截然不同。根本沒半點享受鳥兒鳴唱的悠閒氣氛,感覺就像渾身帶刺,毫不留情。每個人繃緊神經,不顯片刻鬆懈,展現赤裸裸的鬥爭心。這處空地瞬間封閉在他們所散發的氣氛中,外界的聲音阻絕在外,小鳥叔叔也不容分說地被留在裡頭,無處可逃。
但率真的綠繡眼一聽到笛聲,就會翻動那藏在牠們小腦袋某處的耳朵,像在找尋求愛對象般偏著頭,順著從體內湧現、無從壓抑的指引,開始引吭高歌。不管那雌鳥的聲音是真是假,裁判手中是否握著計數器,牠們都不在乎,一律將鳥喙朝向天空,以深信自己最美的聲音歌唱。歌聲從鳥籠的狹窄縫隙滿溢而出,飛向那些數著次數、把竹笛湊向唇邊的男人伸手搆不到的遙遠高空,即使飛得太高,再也聽不到,但仍會化為透明的結晶,持續飄浮。
那是小鳥叔叔熟悉的歌曲。是他和哥哥一起豎耳聆聽並模仿其叫聲,深感懷念的歌曲。
好幾隻沒上場的綠繡眼在籠子裡拍動翅膀。不管關在多狹窄的地方,牠們眼睛周圍的白色圓圈依舊清楚浮現,畫出完美的圓,沒有一絲偏差。當中有的鳥籠掛著木牌,上頭寫有名字:喬洛、傑克、皮奇、湯姆、恰克……每個木牌的邊角都磨損嚴重,上頭沾有糞便,名字也模糊不清,難以辨識。
途中經過隨意堆放在路旁、不知歸何人所有的鳥籠,他一樣全數打開,沒空確認籠裡的綠繡眼是否順利逃脫,便接著繼續跑。感覺好像聽到有人追來的腳步聲,但他除了持續跑之外,別無他法。跑下山丘前,一路上跌了幾跤,磨破手掌,膝蓋重重撞向地面,但他一點也不覺得痛,就只有腦袋感到陣陣刺痛。
此時這裡只有小鳥和小鳥叔叔。背後有母親的照片、哥哥做的小鳥胸針,眼前則有一座廢墟。這是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