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四年二月十六日。

被鐘聲追趕著的人何惠雯，一踏進班房，突然感覺到有點不一樣。

好像有人抬頭瞥了她好幾眼。

難不成上星期的酒心朱古力有破冰作用？

作出這樣的暗示，在何惠雯角度看的確是驚天動地，更是大費周章，但對方只會覺得是顆好吃的糖果吧？

卻在自嘲一刻，忽聽見：「早安。」

「早啊。」何惠雯詫異地應道。

兩人眼波相遇一剎那，對方的視線卻因 Ms Yip 到來移開了：「Good morning class!」

「Good──morning──Ms──Yip。」

「Hope you had a nice weekend。」Ms Yip 一臉春風：「Here are the reply slips regarding the meeting time on Parents’ Day this Saturday. Please have your parents confirm their availability at the assigned meeting time listed.」家長日除了發成績表，還會討論中四選科志願等事宜。

面談時間是跟學號編排的，清清楚楚地寫在回條上。何惠雯填上了名字和日期後，還是下意識看了看 34 號的面談時間，再看看 34 號那位同學──

只見她手按在抽屜裡，一臉放空的樣子看著 Ms Yip。

何惠雯不會去八卦她在想什麼了。謝軒嵐亳無疑問已想好了選理科吧，但有沒有可能選 Geography 作 electives，然後大家還有一科會一起唸呢？她作畫的功夫如此了得，應該選 Art 才對… …

可又與我何干？

Ms Yip 步出班房之後，何惠雯如常翻開 SCMP Insight & Opinion。

「何惠雯。」

「呀？」太久沒有聽這稱呼，一愣之際，右手隨即被對方的手指輕輕勾住──軒嵐把一件物事塞進何惠雯的右手掌心之中，又迅速收了回去。

回過神一看，整個人都滾燙起來──

竟是個掌心般大小的，用漸層粉紅色摺紙摺出來的，中心有四瓣花邊的心形。

「這是…？」

「… 回禮啊。」

不可置信地打量著眼前故作鎮定、目光只敢停留在她右手上的謝軒嵐。

對方的聲線，卻抖顫得如她的右手一樣。

生平以來從未嘗過的甜蜜感覺湧上了何惠雯心頭──

男孩子口中再誇張的甜言蜜語，又怎麼及劈開冰山，親眼看見內在那纖細的震撼… …

近乎腦充血的狀態，卻是「噗」一聲忍俊不禁，尷尬地伏在桌上笑了好一陣子。

她不知道，謝軒嵐在旁看得膽戰心驚，口水都不敢嚥。

「回禮要等到三月十四，你真不知道規矩。」

「… … 我又不是男孩子。」

她面前耳赤的抬起頭，凝視著謝軒嵐良久，才道：「不用你說，我當然知道。」

謝軒嵐是女孩子這個事實，她也提醒過自己無數次了。再多提一次，也是徒然。

為何不早不遲，之前諸多旁敲側擊，你都守口如瓶，偏偏一顆酒心朱古力卻能讓你坦白？

有千百個問題想問，充滿同學的班房顯然不是場合。何惠雯想都沒想人生中的第一次，竟會在這樣的場景發生，只得隱晦問道：「這 … … 裡面有沒有寫什麼的？」

「呃？」軒嵐如夢初醒：「這… 只是摺紙而已。裡面沒寫什麼啦。」

「你這樣說，很難讓人相信啊。」顯然是寫了什麼東西。

見何惠雯正研究有沒有可能把它拆開一看，軒嵐忙道：「不要拆啦。心，拆開就要碎掉喔。」

「呃？」這種不吉祥的話讓她止住了動作。

「真的沒寫什麼啦。」

何惠雯不見摺紙背面有任何筆痕，也許謝軒嵐說的是事實？那又為何有此過份緊張的表現？怕裡面空白一片會讓對方失望嗎？

這時，下一節課的老師進來了。請安之後，何惠雯輕聲跟她說道：「好吧，我不拆。」看著摺紙，低頭笑得甜甜的：「我會好好愛護它的。」

難得何惠雯沒有任何練習要去，整個早上的課都待在軒嵐身旁，兩人卻很有默契地，裝著往常一般沒有說太多話。

但軒嵐當然沒可能專心聽課。心裡不住在盤算，往後的路該如何走下去。

她更想知道，何惠雯心裡有沒有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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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禮這個舉動不是一時的沖動。她整個週末，想了好久好久──

星期五晚，為了確認自己沒有自作多情，特地在謝友嵐睡覺之前問了她一下：「明天情人節，你有沒有收到朱古力？」

「沒有啦，明天才是正日啊。況且，朱古力都是女生送的吧？」友嵐喃喃道，突然嗅到異常，一下子躍了起身：「怎麼突然問起？！難道你收到朱古力了？！」

「是有收到啊。」

友嵐抓著床邊欄杆俯身質問下格床的大姊：「誰送的？！」

「鄰座。」

「哇，就是平安夜拉著你拍照，那個很漂亮的女生嗎？」

「是啊。」

「只送給你一個…？」

「全班都有。」雖然別人收到的是海鹽杏仁心，只有自己的是酒心。

「切！」友嵐超失望，反個白眼又躺回床上去：「那有什麼好在意的。」

「好奇一下而已。」軒嵐頓了頓，又追問道：「如果真的只送給一個人又怎樣？」

「廢話。如果是女生送給一個男生的話，就是示愛啊。」

「男生送女生呢？」

「一樣啦。」

「但你說會送別的東西？」

「嗯，男生在情人節送女生朱古力，好像有點倒過來的樣子。電視裡的都送花送玩偶送戒指之類的。」

「那男生收到了朱古力之後，會怎麼辦？」

「喜歡那個女生的話，就和她戀愛啊！」友嵐笑道：「你是想問什麼？白色情人節嗎？」

「什麼白色情人節？」

「就是一個月之後，男生對向自己告白的女生回禮的節日啊。不過等太久了吧，怎可能一個月之後才回應啊。」

「哈哈。」這什麼白色情人節玩意，軒嵐聽著覺得無稽，怎麼說都像是商家製造消費機會的手段呢。

最關鍵的問題，不可能問出口的了。

怎料，友嵐卻突如其來殺她一個措手不及：「大家姐，其實你喜歡你鄰座，對吧？」

「呃？！」

「聖誕節的時候，你破天荒肯出去擠人，是為了去捧她的場吧？」

「還有其他同學在啊。」

「先當你默認了。那新年撥的Ｎ通電話也是打給她的吧？」

「怎麼就覺得是她呢？」

「因為你上中學以來提得最多次的人就是她啊。」

「我也提過其他人啊… …」

「我記得你提過 Tina 囉，但她和你中一同班到現在又住你附近，每次聽你提她都是說陸運會陪她走回家。」謝友嵐愈質問愈起勁：「反正，最致命的還是，你收到了她的朱古力，就突然對情人節文化大感興趣了。你想回禮給她對不對？」

「就純粹好奇而己… … 這些我一直都不知道啊。」

「去年情人節，不也有同學送你朱古力了？但你那時看見是提子夾心的，連包裝都沒打開就送給我吃了，問都沒問一句。」

軒嵐自己也記不起這回事了，大概當時也是全班都有的，她連那是關於情人節都不知道。

（筆者按：這是今年收到朱古力自己吃掉不留給妹子的下場 XD）

「就是比較要好的同學而已… …」終於向妹妹撒了一個不是 white lie 的謊：「不是你說的… 那種喜歡。」

「是嗎？我學校那些短髮愛穿男生服裝的學姐，都是喜歡女生的喔，沒有一個例外。」

「你又怎知她們喜歡女生？」

「吓？她們跟女生拍拖，是公開的秘密啊！」

「… … 跟她們拍拖的，是怎麼樣的女生？」

「就一般女生模樣的女生啊，說不出有什麼特別啦。」友嵐知她們被稱為ＴＢＧ，但：「有兩個之前還跟男生拍過拖。」

「那樣的女生也會喜歡女生嗎？」

「不然那些女朋友都是怎樣變出來的？難不成ＴＢ和ＴＢ拍拖？」這可能在潔靈也有，但軒嵐從不會去八卦就自然不會知道。

遲了一秒回應，便給妹妹搶了白：「姊你這般問，我都幾乎百分之二百肯定你喜歡上她了，連和她拍拖的可能性都在考慮。」反而「秘密」怎麼能「公開」這樣直接的邏輯問題軒嵐才沒問。

「呀… 我不就說不是那種喜歡了嗎？」

「但你這樣追問下去，怎能相信你沒有啊！」

「你提起的我才問啊，我想都沒想過要和女孩子在一起。」

「想不想和有沒有想過是兩回事啊。」友嵐倒是在想，像何惠雯那般美貌又親切的女孩子，要是存在於自己那間中學，肯定被男生纏到不得安寧。

想她大姊這晚說漏了嘴，對她透露得都夠多了，單戀已經是種折騰，就放過她吧：「你心裡面想怎樣，就只有你自己知道。在我面前嘴硬都沒用的啦。你好好想想吧。我去睡了。」

「… …」對於妹妹的觀察入微，軒嵐不禁要說一個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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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何惠雯和之前的男孩子交往如何不順暢。也許友嵐口中那些後來變了和女生交往的女孩子也是如此？

所以，何惠雯真的向她告白，也不是沒有可能？

一旦改變了「何惠雯和男生拍過拖，所以不可能喜歡她」的前設，之前許多莫名其妙的事件都會變得合符邏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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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一個會喜歡上自己的女孩子，機率有多少呢？

想想班裡的人，像友嵐口中所說喜歡女生的男生打扮同學，不計自己在內，有兩個吧？一級五班，十五個？假設她們每個人遇上一個同級喜歡自己的女孩子，全級２００人裡面有３０個是 lesbians?

不不不，上述的假設全都不設實際，怎麼可能每個人都有幸碰上喜歡自己的人呢？就算是都不一定同級吧？還有，要數有多少對，應該要除二…

又好像岔了，她要估算的機率到底是什麼呢？現在不是要按算全級有多少個喜歡女生的女生，而是自己要碰上一個喜歡自己的人到底有多少機會。這又不是什麼宏觀現象，亂做統計本來就不合理。

她可以肯定的數據，畢竟，就那 1/200 而已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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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不認為自己可以為別人做任何事，會有誰稀罕她施予什麼，當她家裡也不當她一回事的時候。

卻赫然發現原來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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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向對方坦白的衝動，為的只是告訴她，這條路上她不是孤單一人。

終究，一直以來把自己的情感收藏起來，是因為害怕受到傷害。但撫心自問，每一次逃避掩飾，到頭來，不還是發現自己讓對方得到快樂的渴求，大於對受傷的恐懼嗎？

軒嵐從沒奢望過要和她在一起，但若何惠雯允許她成為可依傍的對象，無論是一個密友還是真的當戀人，她都十分樂意。

如果真是可以做情人的話，她覺得她可以做得比何惠雯以前的男朋友好的。準確一點應該說，比任何一個男生做得更好──她知道何惠雯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何惠雯不喜歡的事，她就不做。

她甚至設想過，假使何惠雯有天走厭了充滿荊棘的路，她也可以即時離去的，畢竟本身就沒想過得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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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太過異想天開了吧──軒嵐不禁自嘲笑了一聲，還是做一些即使會錯意都不會太突兀的事好了。

於是，週末她到文具店買了些摺紙，摺了一個何惠雯看見應該會很喜歡的精緻心形。

摺字白色背面用隱形墨水寫的心底話，永遠藏在心中就很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