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和我(上)

我之所以會在中學二年級那一年開始寫小說,是因為在中一那個暑假,我無藥可救地愛上了在學校劍擊興趣班認識的琳。

在這間以寶藍色長衫為校服的傳統女校裡,一個女生愛上另一個女生,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有些女生,我們看一眼便知道她喜歡女生,不然不會把頭髮修得比很多男生還要短,而且還會把頭髮gel(以髮蠟塑形)成格外帥氣的形態,一副能為保護女朋友擊倒男生的戰鬥格。我們那時稱這些女生為TB(Tom Boy),她們的女友就是TBG(台灣的對應稱呼是T和P)。

琳一頭貼服的短髮,喜歡打打鬧鬧,言行舉止像個小男生。有些人說琳是TB,但在我眼中,琳的長相可謂女生之中可愛的極致——她長著一雙水靈活潑的大眼睛,紅粉菲菲的蘋果臉,笑起來時臉頰還有一雙甜美可人、教人忍不住戳的酒渦——其實她認真起來的時候也挺帥氣的,但我還是猶豫標籤琳為TB,因為,雖然琳有時打鬧起來會攻擊到別人,但不知是不是因為琳沒有「gel頭」(上髮蠟),我感覺不到琳有那種要和男生拼命的攻擊性。

當年愛上琳的我,長什麼樣子,我已不太記得了。反正,我沒有「非如此不可」的固定形態——只要能被所愛的人允許待在身邊,哪怕她要我剃頭,我也會照做。

琳當然沒有叫我剃頭,就只若無其事地被我像背後靈一般黏著,就連體能訓練之後大汗淋漓的時間也不例外。我向琳坦白說她的汗味有種特別的香氣,琳覺得不可思議,聽完我這種變態發言卻竟沒有躲開我——看,菩薩心腸的琳,如何不教我死心塌地呢?

也因此我不得不與同為興趣班學員、和琳「稱兄道弟」的你打交道。

我一開始想和你保持距離,因為你正是那種典型把頭髮gel得高高豎起、黑粗框眼鏡後細長的眼睛流露著一股殺氣的TB。

說來,不知為何,在這所女校中,所有已表明身份的TB,好像都被父母有默契地作弄一樣,給取了一個一看就分明是女生的芳名:「秋」、「晴」、「茵」、「怡」…… 明明有許多比較中性的名字,例如「華」、「賢」、「君」、「明」之類的名字,在同儕間分佈甚廣,卻居然撞不中一個想要這種名字的TB,真是天意弄人。

你也不例外,你顯然很不滿自己叫「詩」,所以替自己取了一個男生英文名字。不過我就是想在這故事裡如此稱呼你——反正十年後香港也有個帥氣有才的何韻詩高調出櫃,叫「詩」的TB又不缺你一個——念在我事隔多年,仍不吝花筆墨寫你,你就別計較吧。


呀,我還沒說為何我會因為愛上琳而寫小說——那個暑假,當中二班級的名單公佈時,我在我的名字下面,緊接著就看到詩的名字。琳的名字卻在另一張名單上。

天哪,我居然沒能跟琳同班!到底我做了什麼錯事,上天要這樣懲罰我?

由暑假一星期三天見數小時,到開學之後朝八晚四都被釘在沒有琳的課室,我出現了嚴重的戒斷反應。每逢小休鐘聲響起,我就會馬上跑出課室,衝上樓上琳的課室找她。可想而知,如願以償的次數並不多,畢竟這麼可愛又好動的琳,肯定吸引不少班上同學和她嬉鬧。中途偶爾瞥到課室門外的我,琳才會若有所思沉靜片刻,然後走出來跟我聊幾句。

也有些時候,當我已站到琳課室門外之際,琳根本還未下課。我愛站在窗邊,打量著琳如何側著頭,和她右邊那位束著一對柔順辮子、膚色白皙、杏眼圓圓的斯文女孩交談。琳這位鄰座,是琳和詩去年的同班同學。因為我從未與她同班,我並不認識她,但她有一種清純脫俗的美麗,讓我為她和琳細語交談時的畫面著迷。

可是,再唯美的畫面仍會讓我妒忌——畢竟我被釘在課室座位的時候,她能這樣近距離地坐在琳身邊,看著琳、還能隨時與琳聊天——雖然大概只有我在乎,她並不。

為了保持心理平衡,下課後沒能在劍擊隊練習見到琳的日子,我就在單行簿上奮筆疾書,宣洩我無處安放的單思之苦。我將窗邊看到的畫面,化成一篇淒慘的愛情小說:琳和那位女孩(鄰座)原本相愛,但後來因為女孩移情別戀而離開了琳,在琳心碎不已之際,才發現燈火闌珊處,站著一個在苦苦等待的我……

這篇出於齷齪思想,行文卻因生手而顯得青澀純樸,被我矯情地取名為《苦戀平行線》的處女作,第一個讀到的人,是詩。


我姓「許」(Hui),詩姓「靳」(Kan),班上的學號順姓氏拼音字母排列,她的學號順理成章緊隨著我。

香港寸金尺土,學校設施總不夠一人一個,例如家政室的爐頭只有十個,但班上有四十人,於是只能將一班分成兩組,修廚藝課的兩人一隊合作做菜,另一組到縫紉室學做衣服,到下學期再兩組對調;綜合科學課偶爾要到實驗室用本生燈時,則是八張桌子,五人一組。

也許是怕有同學會被排擠,這些分組全都依照學號,而非同學的偏好。因此,詩雖然不是我的鄰座,但總有些時候要和她一起:她是我家政課時做菜的拍檔,實驗課時她坐在我旁邊,派考卷對答案時亦然。

當相處的場景,從運動場上的劍擊賽道對打,移至家政室裡手忙腳亂的合作時,我才發現,詩全然不如我想像中的「兇神惡煞」,舉止甚至某程度上比大部分同學還要斯文溫柔——也許是因為去年班上唯一的TB言行舉止粗魯,又對我不太友善,令我先入為主地以為TB都是那個模樣,但其實她們的最大公因數,可能只是喜歡女生而已。

詩說話時總是把聲線壓得很低,要靠近她才能清楚聽見。湊近她的時候,會嗅到一陣清爽乾淨的白麝香——那是爽身粉,還是什麼?我一直搞不清楚,但總之絕不是琳那種身體自帶的香氣。所以,白麝香並非詩本人,而是詩特意挑選以代表自己的味道。

我是從附屬小學直升這所中學的,所以全級有一半同學早在小學就見過;詩卻是從另一所男女校考進本校的,因此我對她過往的經歷非常好奇,尤其是在男女校戀上女生這回事。

「那時候常常會和男生打架呢,為了心儀的女生。」

什麼?居然能完全嵌進我對TB的刻板想像?我倒抽一口涼氣——詩和我身高相若,手瓜和腳瓜卻都比我粗一圈。

「……那,你和那個女生……?」

「在升中之前就分開了。她結果還是選擇了男孩子。」

家政課的尾聲,她洗淨了剛才做菜用以醃肉的器皿之後,脫下了塑膠手套,露出手臂上一直存在,但我之前沒有為意的雜亂細痕。

「當年過於痛苦時,為麻醉自己做的傻事。」

𠝹手。

「現在不會再這樣了。」

詩微笑著,說得很輕。

「痛苦、悔恨和期盼,還是訴諸文學更有意義。」


在與詩日漸熟絡的同時,我依然每時每刻都千方百計想見琳。

小休、偶爾共膳的午飯時間,和課後的劍擊隊練習,能說的話都太少。於是我決定開闢一條與琳溝通的新渠道:寫信。我把想和她分享的話,寫在單行紙上,摺成掌心一般大的六邊形,見到她時,只把信塞進她的手裡。琳似乎喜歡這種溝通方式,讀完我的信後,也會以同樣的方式給我回信。

信中我們談的很多——劍擊隊裡發生的事,學校裡觀察到的趣事,家裡的事,最近看的科幻小說——什麼都有一點點。琳給我寫的每一封信,我都會珍而重之地打開,壓平摺痕,用釘書機釘在日記本的頁上。日記裡當然滿滿都是關於琳的各種事,包括現實裡發生的,以及我腦海裡念想的。

詩的自白,是我第一次知道,現實裡兩個女生是可能相戀的。自此我便一直貪婪地幻想:我和琳有沒有可能逃過「平行線」的命運?

於是,來往了幾次書信之後,我終於在信中做了一件生平從沒做過的事:向喜歡的人表白。

琳並不是我生平第一個喜歡的女生。早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就曾經對一個同班同學一見鍾情,但那時我只希望能有機會深入認識這個人,於是晚晚祈禱,求上天讓她成為我的鄰座。上天在之後那年應允了我的祈禱,但那時她有個醋罈子一般的同班好友,老是要獨佔她所有時間,結果最後我和她不過是君子之交,也很慶幸沒有被她洞察心意,畢竟她的個性和我並不過電。

但琳不同。琳是我見完之後,永遠毫不猶豫想見更多的人。

信在小休送到琳手上之後,整天我都忐忑不安,甚至不敢在之後的空餘時間找琳。那天沒有劍擊訓練,我早早回到家,什麼也做不了,在想自己會否做了一個將來會懊悔不已的決定?如果琳說「沒想到你是這樣看我的。以後我們還是不要走那麼近吧。」,那我該如何是好?

沒想到,翌日的第一個小休,琳竟然出現在我課室門口。

我戰戰兢兢地走到琳面前,她就像往常一般,眼眨眨地望了我兩眼,然後把信塞進我手裡,便揚長而去。

當我回到座位時,心臟已幾乎爆裂。我雙手劇烈顫抖著打開琳的信,劈頭第一句就是:

你喜歡我,這我知道ar~若問我心裡有沒有人選,大概2、3個吧~

但緊接著的內容,已經轉到有關劍擊隊的話題去。

琳這是什麼意思?她是指,她知道我喜歡她,同時她心裡有2、3個意中人,只是不包括我?這也許是一種方式的回絕,但琳並沒有要求我改變與她相處的方式,連「我們還是做朋友就好」都沒有提議。

那我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