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想知道小說編輯是做什麼的,早前看到讀墨有這本書,知道作者唐木厚完來就是當年京極夏彥出道作《姑獲鳥之夏》的編輯時,馬上就買了。

京極夏彥當年是(31歲)素人出道,出道作就是《姑獲鳥之夏》這本磚頭書~去年讀了這本之後,我就成了京極夏彥粉絲了。京極先生是那種一早就把前設清清楚楚寫出來,劇情卻能在嚴守前提的情況下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敘事者有限視覺(有時甚至不算是「不可靠敘事者」!)營造出來的驚悚場面也是閱讀他作品的極大樂趣之一!

(記得去年讀《魍魎之匣》其中一段🧳時,先是一頭問號「咦?這是什麼?」看到結尾知道真相後,回頭一看,馬上「哇哇哇哇哇哇」叫了出來!🙊)

以下是我讀唐木厚《才華鑑定人:一眼看出作家潛力的小說編輯》的閱讀筆記、書摘、以及一些思考~


書的分類:虛構類 v.s. 非虛構類

作者對兩種書籍的編輯工作重心的理解:

  • 非虛構類:工作的重心會放在「要向讀者傳達什麼」,而且「要傳達什麼」基本上由編輯(總編輯)決定。非說不可的話,這類編輯更偏向是詮釋者。
  • 虛構類:工作重心放在「如何向讀者傳達」。

漫畫 v.s. 小說

看了這書覺得負責小說作家的編輯有點像藝人的紀理人,要捧紅的是一個人而不是個別作品,口碑遠比單一作品的銷量更重要。原因是:

儘管有例外,但漫畫雜誌通常希望故事可以長久連載下去。集結成冊出版時,很少有單本完結的例子,只要受到歡迎,就會一集接一集地出下去。

比起漫畫,小說單本完結的比例通常要高得多。這意味著小說家在作家生涯中寫出的作品數量會比漫畫家多上許多。

站在出版社的角度,並不會只把重心放在單冊作品上,還會想方設法讓作家擁有更多書迷。

小說編輯都有一種顯著的傾向,那就是不只會宣傳作品,也會宣傳作家。

輕小說也基本都會發展成系列作品,在形式上比較接近漫畫。


九十年代文藝界原來有共同栽培作家的共識。

所以打造作家時,除了跟上流行的腳步,也要往忠實書迷願意追隨的方向去發展,這樣對作家與對編輯來說,才能達到雙贏的結果。

若能與出道的出版社保持良好合作關係,通常會在該社維持既有的合作頻率,然後再依邀稿順序、企畫案的通過順序,以及自己想寫的題材順序等,去回應其他出版社編輯的邀約。

我當編輯的時候,「作家要由整個文藝界共同栽培」的不成文規定,在各出版社之間已行之有年。當有他社來接洽,作家也願意承接時,就不會拒絕把作家介紹給其他出版社的編輯。因為擔心一旦拒絕會讓作家少掉一個機會。


新書判小說

所謂新書判小說就是指以新書規格出版的小說。

新書判小說常被形容為「坐新幹線從東京到新大阪站就能看完的東西」。換言之,這種書籍的存在就是為了讓社會人士可以毫無負擔地購買,花兩個半小時讀完後就丟掉。當時一本雙欄排版、二百四十頁左右的新書,定價七百日圓左右。


作者的編輯生涯是進了文藝圖書第三出版部(下稱「文三」)之後開始的。

文三的風氣和思想,也就是「文三主義」的基礎,皆由中澤先生一手建構。沒有中澤先生就沒有後來的「新本格」與「梅菲斯特獎」,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張。

中澤(義彥)先生至今仍讓我銘記於心的教誨,就是「鐘擺理論」。他認為編輯必須和鐘擺一樣,永遠不停止思考,也教導我們要隨時隨地秉持不同的觀點。聽來很像是世人皆知的大道理,但要持續實踐卻非常困難。成了鐘擺就必須一直擺盪,思緒不能固定在同一個觀點。更進一步地說,這個理論就是要你同時具備兩種極端的觀點。

這是一種要人切忌先入為主、隨時保持自由開放的思考習慣。

對於出版,中澤先生的態度一貫是「能不能賣,出了才知道」。

中澤義彥就是能朝令朝改的人。哪怕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不同,他也毫不畏懼。

我也在中澤先生的鞭策下,懂得靈活改變視角和看法。面對作家和他的作品,要在同一時間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去檢視。別馬上就判出局,試著讓自己擁有不同的觀點。

另外還有個大前提,就是前面中澤先生所說的「編輯的工作就是挖掘才能」。才能是什麼?要如何才能讓作家的才華發光發熱?

中澤先生經常告訴我們:「系列作的第一集如果賣不好,下次合作就別再讓作家寫同一系列。」但是他也說:「一位作家可以有失敗三本書的機會。」

只是作家當然很重視自己的作品,也對角色有感情,往往會想續寫同一系列。


京極夏彥《姑獲鳥之夏》

然後就要提到京極夏彥怎麼找上他了。不過結果交代經過的篇幅很短,因為京彥先生什麼都做齊了。

「一開始我是有這個打算,但因為這本小說寫了一千張稿紙,遠遠超過所有獎項的投稿規定。雖然我已經刪到剩八百張,但再刪下去,這部作品將會毫無意義可言,所以我才決定放棄新人獎,直接打電話詢問。」

因為他(京極夏彥)提供的所有資料,都特意配合了作品的風格。在那個當下我清楚意識到:「這個人在創作作品的同時,也具備製作人的眼光。」

京極先生投稿時所提供的《姑獲鳥之夏》書稿,其實就與讀者手中的版本相差無幾,並且投稿來的書稿中已附有鳥山石燕所畫的姑獲鳥圖,也收錄在講談社Novels出版的成書當中。

看,連插畫都準備好了,實在太強。orz

而我最感到不可思議的,就是京極夏彥這位作家早在出道之前,就已經是完美形態;作品的品質和風格也好,自我行銷也好,全都到達成熟的階段。我再也不曾見過像他這樣的作家。

另外,《姑獲鳥之夏》出版前,還有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那就是請到了綾辻行人先生、法月綸太郎先生和竹本健治先生,在書腰上撰寫強而有力的推薦文。

關口是個不可靠的敘事者。他看不見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屍體,這正是本作最大的機關。明明就在眼前,卻看不見。其實這種事情也有可能發生在我們普通人身上。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人能毫無遺漏地看見所有東西,更何況人還會刻意忽略自己不想看的東西。


梅菲斯特獎

然後就是文三以及講談社Novels書系的第一個新人獎「梅菲斯特獎」。覺得這真是蠻特別的,因為比起作者本身,這更取決於編輯對作品的熱情。

此前的新人獎,一向是由評審合議決定得獎作。但採取合議制的話,即便某部作品具有非常突出的亮點,只要有一位評審跳出來批評就不可能得獎,因此最終獲獎的往往是四平八穩的作品。宇山先生認為,這樣一來,「突出的才能」就無法問世。

Wow這對新人獎評審合議的當頭棒喝LOL

梅菲斯特獎最大的優點,就在於只要「自己想推出這本書」,直到作家出道為止都由該編輯全權負責。因此對作品的評價,也等於對編輯的評價。編輯帶了怎樣的新人出道、編的哪部作品暢銷,全是旁人評價的標準。所以對編輯來說,梅菲斯特獎是個需要抱定強烈覺悟才能承擔的獎項。

當時其他的新人獎,投稿者們無法感受到每個參與評選的編輯有著怎樣的性情和思考,所以肯定覺得格外新鮮。

還有讀者在座談會專欄看了作家的出道始末後,從出道階段就成了作家的書迷。這些都是梅菲斯特獎的重要特色。

因為梅菲斯特獎沒有徵稿期限,一年中的得獎作品數也沒有硬性規定。只要編輯看了投稿作品後想要出版,並且成功說服部長,當場就能頒獎──因為採取這樣的遊戲規則,才會經常發生投稿作品不在部長宇山先生的好球帶,但在編輯強力說服下依然得獎的情況。


關於歷代梅菲斯特獎得獎作品的描述我就在此不贅,大家有興趣就買書來看看吧!


編輯的工作

寫信時我有個原則,那就是看完作品後,至少寫一個自己的體會或獨有的見解。不是套用別人說過的話,也不是寫些老掉牙的感想,而是真心寫下自己的感受。

寫邀稿信的另一個原則,就是要想好「自己在作家往後創作作品時,能夠具有怎樣的作用」。也就是自我推銷,告訴作家自己在成為責編後,能夠在今後的創作上提供什麼樣的助力。

重點在於邀稿信中一定要提出自己的點子。這方面的能力在累積了邀稿經驗、擴大興趣範圍後,自然會慢慢熟能生巧。

還有一件事想當然耳,那就是絕不能在邀稿信中發表對作品的負面評論。切記,所謂的創作者,就是你告訴他十個優點,但只要說了一個缺點,他只會記得那個缺點。

如果有人邀請我寫稿,即使對我的作品有負評,只要是幫我改善的,我都不會介意(ಥ_ಥ)

因為不只作家,所有創作者都是孤獨的,首先要從積極表達「我站在你這一邊」開始。

書要暢銷,首先得引起話題。我經常思考的,就是哪個主題會讓人們在閱讀後有討論的渴望。再來要看那位作家的讀者群,主題要能吸引既有讀者這點也很重要。


以下這個是特地截來吐槽角角者的小說徵文比賽——怎麼會叫人先交大綱LOL

當然作家主動提供時我會看,但坦白說我覺得大綱沒有任何意義。小說的根本就在於「怎麼寫」。


關於書評

書評非常重要。

離開公司以後,每次讀完書我都沒有可以討論的對象,這件事意外令我難受。但是閱讀書評時,我彷彿透過文章在與書評家討論這本書。

唉,即使我不是編輯,也有同感:我覺得現在要找幾個會讀書的朋友也很難… 噗浪的讀書同好會可是我的精神支柱(ಥ_ಥ)

我個人十分喜歡且經常閱讀齋藤美奈子女士的書評,她對於暢銷書籍的模式和日本文學的風格分析得鞭辟入裡


關於退稿

最讓編輯痛苦的瞬間莫過於退稿了,這對精神造成的壓力簡直難以筆墨形容。因為只要看過稿子,自然看得出作家傾注了多少心力。但一旦判定作品的水準不足以當作商品推出,也只能退稿。即使是我主動提出邀約,未達一定水準也會退稿。


關於書名

「作家的稿費有八成是給書名的」。這麼說是誇張了點,但意思是作家就算寫了好幾萬字的書稿,也沒有最多幾十個字的書名來得重要。

有一位我覺得很會取書名的作家,那自然是司馬遼太郎先生。他取的書名向來豪氣萬千,甚至讓人覺得只能是這個書名。

作家和編輯前輩們也告訴了我不少取書名時最好避開的詞彙。首先要避免給人負面觀感的單字,還有「消失了」、「夢」和「幻」這些字眼也是能免則免。我一直很疑惑這是為什麼,但現在想來,或許是因為如若書名用了這些單字,就很難做出在視覺上具有衝擊效果的裝幀吧。


關於簡介

各位肯定想,寫這麼多不就劇透了嗎?平常各個社群平台上,體貼的讀者也都會小心避免劇透。但是,有些時候確實透露八成劇情是很有效的做法。

倘若在簡介裡劇透也無損於作品的魅力,那麼大可放心寫出八成的內容。


關於書腰的文案

(嗚哇都是編輯在寫~!)

雖然偶爾會請人寫推薦文,但書腰的文案基本上都由責編撰寫。

第三個是「這究竟是神還是惡魔,還是綾辻行人!」這是宇山先生為綾辻行人先生的《殺人時計館》所寫的書腰文案。

構思文案時,如果覺得這是一部成敗在此一舉的作品,不妨想想可以如何展現自己的覺悟,這也是方法之一。


書中有一整章關於如何寫好推理小說的討論【寫小說時「視角」為何重要?】,在此不贅,有興趣看就買書吧~^^


我想特地談談作者對於「現代人不看書」以及「如何推動人看書」的一些想法。這些想法我本來不同意,但讀完認真思考又覺得很有道理,或者說,我們需要兩害取其輕?

如果想以這個路線取勝,就必須培養只將小說視為一種內容產品、也就是社群原生世代出身的年輕編輯。出版社在徵人時偏好錄用「愛書人」,但現在或許已經得多少錄取一些「只透過手機接觸內容產品」的學生了。

如果同時出版小說的「原版」和「簡易版」,各位覺得這個做法如何?我指的不是常見的「內容簡介」,而是摘錄小說的精采情節,再簡化前後的內容,讓讀者能夠短時間內讀完一本小說。

我讀到這裡時大叫「怎麼可以?!」不讀原版是直接犧牲了作品的文學美呀!!但是作者說:

我曾以這種形式拜讀過遠藤周作先生的《沉默》,因為高中的國語教科書上就是用這種方式收錄這部作品。我完全可以理解有人會覺得「怎麼能用這種方式來讀名作!」我深有同感。但同時我也認為,哪怕是「這種方式」,也比一次都沒看過《沉默》要好。

這的確… 有接觸過總比沒有的好,畢竟這不會妨礙本身想看原版的人找原版?對此感覺複雜。


普遍認為這個時代小說已經賣不動了。不只小說,包括非虛構作品、一般大眾書籍乃至新書判書籍,文字書的整體銷量都非常慘澹。事實上小說的銷量在一九九○年代達到高峰後,便開始一路下滑。

但放眼整個出版業界,近年也有出版社銷量節節攀升,業績創下歷史新高。而這些出版社大多是漫畫的銷量在持續成長。

對於年輕一代少讀小說的現象,作者沒歸因於智能手機提供了其他種類的娛樂,卻是在說跟小說的行文用字有關。

近來我開始認為,以小說為首的文字書之所以銷量不佳,問題或許出在「書面語」上。

所以這時候的重點就是「書面語」了。從前日本的書面語稱作文語體(類似文言文),是一種和口頭語言大相逕庭的文體。而現在所用的書面語言,是在明治中期的言文一致運動後所確立的口語體(類似白話文)。聽到我說「口語體」與「文語體」相對,各位可能會誤以為「口語體」就是「口頭語言」,但這兩者是不一樣的,「口語體」終究是書面語的一種。在明治中期的言文一致運動以後,當時所確立的口語體就一直被使用至今,幾乎沒有改變,結果和口頭語言的差距日益擴大,眼看就要瀕臨極限。

口語體中的對話或許還能在漫畫裡存續很長一段時間,但除此之外我們使用至今的口語體這種書面語,似乎早已不再受到年輕世代的青睞。


我會萌生這種想法,契機始於看見了「大叔文」的討論。「大叔文」的篇幅總是很長,還會使用大量片假名和表情符號,明顯居心不良,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大叔文」!讀到這我笑到PK XDDDD 也得警惕不要做這種事才好

據說現在會買小說和其他書籍的讀者,主要都是五十歲以上的人。在這個世代的讀者心中,可能許多人都認為「我們所用的書面語才是正確的日本語」。其實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但隨著離開公司,閱讀語言學家的著作,我發現語言學中並沒有所謂「正確的日本語」這種概念。因為學者都認為語言的變化乃天經地義,表記的方式也會隨著時間而改變。


作者認為,小說得通俗親民才能得到年輕一代青睞。

早從平安時代開始,小說就被社會的主流人士批評為「女人、小孩在看的東西」、「通俗」、「所用日文毫不美麗」,卻在不斷的求新求變下發展起來,其中最經典的例子自然是紫式部的《源氏物語》。

平安時代的主流文學皆由漢文寫成,而《源氏物語》在當時是由被視為女用文字的「假名」所寫成,在進入明治時代後才由好幾位文學家翻譯為現代語,重新擄獲讀者的心。

綜觀世界歷史,還能發現無數相似的例子。但丁的《神曲》正因為是以十四世紀在義大利被視為「俗語」的托斯卡納語寫成,才會被廣泛閱讀,到了現代也被重新翻譯。如果以當時知識分子所用的拉丁語寫成,大概就不會是今日這番光景了吧。

明治時代的報紙,分成給知識分子看的「大報」和給庶民看的「小報」。前者使用文語體,後者使用口語體。不料小報太受歡迎,大報也逐漸改成了口語體。

身為編輯,我經常提醒自己,絕對不把書賣不好的原因歸咎於「年輕人不看書」。年輕人或許不看書,但沒有不看文字。不僅如此,甚至比過往的世代都要更親近、依賴書面語文字。

從前我一直有自覺地在為吸收力旺盛的國中生做小說。因為國中是所有人都纖細敏感,但也對任何事物都抱有渴望的時期,求知欲是最強的。

國中時讀過的小說,會深刻影響一個人今後的人生。

之前有分享過,我國中時代讀的長篇小說,是白先勇的《孽子》…這部小說真的對我影響深遠…

現在想寫小說的人和實際提筆書寫的人說不定比以前還要多,但能將內容做成一本書的編輯卻日益減少,實在令人擔憂小說出版的未來。

我認為通用文字是會隨時間在一個社會裡演化。是不是改用年輕人愛用的文字/用語就能改變年輕人不愛看書的現狀呢?我很懷疑。

不過,真的,現在想表達自我的人多,閱讀的人少。最近觀察網上有關文手的討論就感受很深。

好,先分享到這裡~



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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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等天分自己發光,而是先看見、先相信、先把它推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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