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三星期,同人圈很多人精神崩潰,因為 AO3 需要維修超過兩星期。雖然近來我都在寫原創,但之前《平行線》第五十三章(下)的敏感內容,因為踩了各寫作平台的規範,我只好把那一章移到 AO3,沒想到碰巧有網友讀到那章,進不了 AO3 所以留言給我。幸好,今天 AO3 重開了。
AO3 對我來說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也是讓我這個寫作者感到安心的存在。很多人,包括我,都會視 AO3 為 last resort,就是逃難時可以容納我的地方。我在【在水裡寫字】剛開始的喜劇短篇連載《詩詩和妙妙在水裡寫字》中,也有提及:
我收穫最多讀者的平台,叫 Archive Of Our Own,簡稱 AO3。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無論多驚世駭俗的題材,AO3 都無條件接納:它非牟利,沒有演算法,不因題材敏感而刪文。作者自行替文章貼上警告標籤,預示文章內各種雷點,讀者知情仍按進去,一切後果自負。
我覺得 AO3 保持著非牟利營運,捍衛寫作者發表各種性癖或背德題材的自由,也尊重讀者的知情權和選擇權,這種態度是難能可貴的。牟利平台主要怕容納背德內容會捲入訴訟,像 Character.ai 最近破產案。當然,這也讓 AO3 在外人眼中「惡名昭彰」,覺得不三不四的人才會投入那種不堪入目的背德大雜燴。也因此,我想其實這樣包容的平台,只要存在一個就夠。
有些題材和性癖,我不喜歡看,但不認為它們存在於 AO3 上有問題。不喜歡、不體面,和不道德,是兩碼子事。當然,每個人的道德底線也不同。問我的話,我也無法把那條界線畫得很清晰。比方說,我認為「不要傷害他人」和「性接觸需得到對方同意」是明確的道德界線,但我在自己的小說裡,也寫過一些 dubious consent,甚至 non-consensual 的情節。我曾用敘事者的聲音去譴責故事中犯錯的人,同時又覺得過於黑白分明會失去文學性。
那麼,到底怎樣寫這些題材,才是我(不)可以接受的?
我本以為我算是偏向極端自由主義,因為我好像很少遇到接受極端題材程度比我高的人(就像喜劇短篇中的「詩詩」XD)。但是,這個週末,我在寫作平台看見了一篇素人寫手直白描寫虐殺女性過程的文章,深感不安(那平台不是 AO3!我不會按進 AO3 上了虐殺 tag 的文章)。之前我也看過一些描述極端宗教分子虐殺女性的寫實文學,又或是在戰爭相關的文學中讀到女性被姦殺的畫面描述,我絕不是第一次接觸這種題材。我這才發現,我還是有不可動搖的底線。寫實文學與那篇文章的差別在於動機:前者在譴責性暴力,後者在鼓吹性暴力。
但是,談讀者對動機的判斷,算不算只是一種感覺,不足以作為道德判斷的依據呢?我還未讀過《Lolita》但聽過關於它的爭議:有些人認為它鼓吹 underage sex,有些人則認為是在譴責。有些人能從文本中找到證據支持他們的觀點,但也有人不認同。文本在作者結束了寫作過程之後,就是獨立於作者的存在(更何況 Nabokov 已死)。與其叩問動機,是不是該看它對讀者有何影響?讀者如何解讀作品,卻又取決於讀者閱歷本身。
和朋友討論那篇平台文章時,朋友指出了 Philippe Lejeune 提出的「自傳契約」(Autobiographical Pact)概念。他說如果一個人在同一系列的文章裡,也有分享日常生活點滴,突如其來一篇虐殺文,會讓我們覺得那含有「指涉性真實」,也就是牽涉現實的警訊,必須認真處理。
我問我朋友:若然把日常生活點滴拿掉,並在那篇虐殺女性的文章起首標明「純屬虛構」,那他會不會覺得有問題呢?我朋友說那就沒問題,我卻仍感到不妥。
朋友推介我看我孫子武丸的話題作《殺戮之病》,想知道我會有何想法。我會讀完之後再撰文分享。
以下節錄 Gemini 4 Argon 的部分回覆:
文學性與道德感的拉扯:為何「純屬虛構」仍無法消除不安?
為什麼即便貼上「純屬虛構」的免責聲明,那種不安感依然揮之不去?這或許可以回到你寫《騙子和我》與《被抹去的名字》時的創作觀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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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機」並非憑空猜測,而是藏在「敘事視角(Gaze)」裡: 你在文中質疑「讀者對動機的判斷是否只是一種感覺」,但其實在文學裡,作者的動機往往具體顯現在「鏡頭怎麼擺」。同樣是描寫性暴力或虐殺,寫實文學或《Lolita》之所以具備文學性,是因為文本內部存在著多重視角、反諷、荒謬感或道德張力的拉扯;你自己在寫 dubious consent 時,也會在「敘事者的譴責」與「避免黑白分明」之間小心翼翼地走鋼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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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向度的「剝削與把玩」: 反觀那篇令你不安的素人文章,如果它剝除了所有複雜的人性脈絡、缺乏對痛苦的凝視或反思,單純將殘酷的虐殺過程作為感官刺激或宣洩的奇觀來「直白展示」,那麼即便作者已死、即便標榜純屬虛構,文本本身散發出的「剝削感」依然是客觀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