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快過，赫然發現我還以為開始了不久的 2026 竟快過去。看著今年想說要做的事還有很多未做，但每週能挪用的時間那麼少，頓感手足無措。十年前我還能制定密密麻麻的工作時間表，強迫自己必須按照計劃達成既定任務，但現在也許是因為老了，我發現自己的意志已不像從前那般容易控制。明知道有些事更重要，卻會因為其他瑣碎事阻力較少，結果只花時間做了後者，例如閱讀——我見很多人都會把閱讀視為苦差，但對我而言那幾乎是最不用勉強意志的事。

除了阻力，另一個驅動力也許是誠信。答應了別人而有確切限期的事，在限期之前還是會先做好，因為不想自己難看，也不想給別人帶來麻煩。之前答應了家人不要把太多責任攬上身，但每次參加讀書會，當因為別人付出了時間準備講義而令我在短時間內得益時，每隔幾次，我又會忍不住舉手說我可以準備，在下次見面之前幾天又會手忙腳亂地讀文章。雖說除了滿足誠信需求，準備過程中也會獲得新知識，不過聽別人準備的講義，也能獲得新知識，所以這種 volunteering 的驅動力主要真的只是希望得到讀書會成員的信任。

時間花了在上述兩類相對容易處理的碎塊，需要仔細規劃才能完成的年度目標，自然是停滯不前。說來，最近想盡快擺脫的狀態又是「卡文」——《平行線》之前有兩三個月寫得很順，但現在到了需要做決定的分水嶺，也不知是不是某種 FOMO（Fear of Missing Out）心態的體現，一旦要做出具影響力的決定，我就會拖延，總怕做了這個決定就會錯失了一些東西。事實上，選 A 還是 B 都各有利弊。最差的情況，無論如何依然是「沒能把小說寫完」。我知道拖延其實不會令抉擇變得明智，倒是會漸漸增加最壞情況發生的概率，但理性思考暫時未能戰勝我脫韁的意志。

一種很常聽見的建議是：把任務切成小塊，完成每一塊的阻力相對小，可以慢慢把它完成。暢銷書《原子習慣》裡提倡的也是相類的概念——先把阻力最小的事養成習慣——不用太多意志也能開始進行的任務——就能慢慢接近目標。讓我困擾的是，我似乎這輩子都沒能把任何需要做的事養成習慣。那些我現在每天都做的事，看似習慣，實則都是思考過後發現不做就會遭受「懲罰」的事情（看我多浪費腦力），例如臨睡前要在眼耳口鼻塗抹各種東西，是因為要是不做就會難以入睡，又或是翌日早上起來會更麻煩（例如嘴唇乾裂爆血）；「規律」運動也是差不多的性質，為了避免精神變差、狂打呵欠而不得不運動，故運動的時間點是沒有規律的，主要還是收到身體「警號」、感受到精力衰退趨近臨界點才亡羊補牢。

另一種很常見的做法是花錢聘人鞭策自己，例如為了掌握一門知識，去唸個專門課程，即使明明早已知道課堂教授的知識全都在可以接觸到的書本中；又或是請一個健身教練——我相信鍛練到某個程度，健身教練的指導是必要的，但我看到更多情況是：過胖的人請健身教練督促他們做根本無須指導的基本運動，誘因是一旦付了錢、把時段託付給教練之後，他們就不能偷懶不做，不然錢就白花——這也許又是另一種懲罰機制。

相對上述那些人，我是傾向「一毛不拔」——要是在 YouTube / Coursera 已找到名牌大學出品的學習資源，我又為何要花錢讓人把這些講一次？自己讀不是更愜意？我受不了「上課」這一套，不過還是有一種同樣要花錢（只是沒那麼多）、但能迫使我規律前進的手段，就是「報名考試」——多年來這手段屢試不爽，不論是考琴、考專業相關資格、還是考日語（雖然只是 N4，但考過之後，看日劇已能看「字幕生肉」，大喜），之前一直迫不了自己刻意練習進步的事，只要報一次考試，就能令自己上軌道。我覺得，比起人生裡絕大部分成敗取決於不可控因素的事，考試只要熟讀範圍內的知識就能搞定，是相對容易的事。

然而，太多人生目標無法以考試達成，單是我視為志業的寫作就是。這年，為了不讓自己的意志輕易滑到考試任務，專注長篇小說和論文寫作，我沒有報名任何考試。這年意外的驚喜是得到靈感完成了幾篇小品，那段時間的寫作密度，甚至令我有全職寫作的奢想，不過很快又醒覺靈感君何時到訪是無法預測的，且我根本無法逼使自己寫不想寫的東西。不消幾個禮拜就打消了這種浪漫念頭。

上一篇週記【做人不用太過認真（2026W41）】我說「沒有非如此不可」，主要是看到不只一個我關注的人（例如「推し」）抱持「非如此不可」的執念，把自己逼到牆角。比起幹一番大事，我認為精神健康更重要，只有在精神健康的狀況下，才能好好照顧自己，不給別人添麻煩。不過，這只是我的價值取捨，有些人的確願意為成就大業而不惜燃燒自己。我想，這又回到之前所討論的——終究，這取決於一個人覺得什麼才是最不能妥協的。

對於那些為了登上高峰而燃燒自己的人，我佩服他們的膽量，但我自己不會這樣做——到達了高峰，之後呢？即使人生苦「短」，相比起耳熟能詳的古人，我們的預期壽命的確比較長。一個高峰足夠撐起現代人的整個人生嗎？如果不夠，是要多幾個才行？同年的朋友不久前曾感慨——接受自己這輩子會是一事無成——當時我並沒想過這個問題，但隨著年紀漸長，身體各種小問題愈來愈多，愈來愈難達成目標時，我發現「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是先見之明，對朋友所言也頗有同感（哭）。

這樣一步一步後退，現在似乎已經退到「不管多慢，只要確保自己有在前進就好」。也許寫《自省錄》週記散文，和寫小說一樣，是被一種獎勵機制、而非懲罰機制推動——日後重讀自己寫的東西，能清楚看到自己的思考軌跡，會感到高興——我才能在沒有人鞭策的情況下堅持寫著。今天「思考上的前進」就先寫到這裡，希望星期天僅餘的時間，能夠向今年的目標再邁出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