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
耀韻跟在母親後面,小心翼翼越過已就座的觀眾,以免踩到他們的腳,往音樂廳正中的座位(台前堂座最後一排)邁進。
取下座位上的場刊,耀韻把座墊拉下就座。
沒想到原來觀眾席如此擠人。以往都是父母坐在這裡,看她在台上表演。這回父親要參加朋友聚會,沒空來捧哥哥場,母親就帶她一起來了。
翻了兩下場刊,耀韻便不耐煩地東張西望:周圍要不是兩夫婦,就是一家大小坐在一起,大概也是來看自家孩子表演的吧。
當母親除下手袋安放膝上,靠著椅背安頓下來時,耀韻才看到,坐在母親左邊、戴眼鏡穿開胸白色裇衫的青年,正低頭讀著場刊,跟旁邊帶著吵鬧孩子的夫婦亳無互動,似乎是獨自來觀賞音樂會的。
母親的身軀正好擋住了青年的臉。出於好奇,耀韻低下身子向左方望去。
終於看到青年的臉時,她驚訝得叫了出聲:
「Jacky?!」
她中氣十足的一叫,青年當然望了過來,同時前排的觀眾都聞聲轉頭。母親連忙拍了拍她大腿,提醒她安靜,同時也往左邊看去,登時就認出身旁此人:「咦,你是前幾天送耀韻回家的老師嗎?」
「… … 嗯。」對方一臉錯愕,顯然沒料到會在此與兩母女相遇:「伯母你好。」
伯母?耀韻心想,Ms Tse你穿幫了!老師哪會叫學生母親做伯母的!
「Jacky是來看朋友表演的吧?」耀韻越過母親順勢問對方。
「說話別這麼大聲。」母親也識趣,向女兒提議:「你們要聊,我跟你調位好了。」
就這樣,耀韻就坐到了Jacky旁邊。
但對方只是朝她笑笑,就繼續低頭讀著場刊了。
她試圖打開話匣子:「我聽我哥說,合唱團有不少潔靈的同學在裡面。」
「是嗎?」Jacky不以為然,視線並沒有從頁面移開。
好冷淡 … …
Jacky該不會是以為我又在套話吧?!
「喂,」耀韻有點難堪地澄清:「我可不是打探你在什麼班級呀。」
事實上,敵不過對Jacky的好奇,她早就找到高年級分班名單的佈告版,從中六級的名單開始,一張一張搜索下去,終於在F. 4E的名單上找到了名「JACKY」姓「TSE」的名字:「TSE HIN LAM, JACKY」。
原來她和哥哥同年,只比自己年長三歲而已。
爸爸也是比媽媽年長三歲呢。
「呃?」對方愣了一下,思考了半晌,才懂她的意思:「不,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又不在潔靈合唱團。」
「這樣呀 … … 」
見對方無意傾談下去,耀韻翻開了場刊合唱團名單,指著右頁男高音聲部「胡耀輝」這名字:「這個就是我哥。Jacky的朋友是誰呢?」
此話總算吸引到對方的注意了。
Jacky的視線移到她指尖,不發一言打量著她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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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呢?
難道朋友的身份,又是秘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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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兩秒過後,對方就動手指了指左頁女高音聲部第二個名字。
她連忙一看——
「何惠雯」。
這就是Jacky十分在意的朋友吧?她自己就未曾為支持朋友看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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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已答。對方的注意力又回場刊的曲目簡介上。
也在這時,台上的中樂團隊伍已就位,「音樂會即將開始」的廣播響起。
在燈光漸漸變暗,耀韻做了一件她自覺超厚臉皮的事——
她把心一橫,一手伸進了Jacky擱在座位手柄上的溫熱的臂彎。
她不敢抬頭看Jacky臉上的表情,但感覺到對方果然警惕地僵住了。
她沒有放手。
她不甘心,同時又有點失落:平時在合唱團或其他場合,其他大姐姐都會因為她可愛,樂意讓她黏著甚至鑽進懷裡的。Jacky也不過是大三歲的姐姐而已。她難道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嗎?
就這樣僵持了三秒,她的羞恥心幾近耗盡,盤算著借故把手收回之際,她聽見對方輕輕噗了口氣。
Jacky投降了,手臂放鬆下來任她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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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靜下來時,耀韻簡直要被自己響亮得誇張的心跳聲嚇倒。
她心虛地轉頭瞥了Jacky一眼,只見對方面無表情地直直盯著舞台。
但至少,那不是厭惡的表情。
她不知道對方是如何轉念、繼而放下戒備的;只知道,若對方願意接納她,她必須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