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完名後，Ms Yan 從懷中沉甸甸的通告中，數出厚厚數疊，分別放在各列最前排的桌上。第一排的同學取了一份後，便把餘下四份往後傳。

「To balance the time spent on academic commitments and extracurricular activities, the school is introducing a new scoring scheme this year.」

全份通告均單面印刷，中英文對照，一共五頁。第一頁為校長致家長信，闡明為鼓勵學生積極參與課外活動，同時促進學生在學業與個人興趣之間的均衡發展，潔靈女中即將推行「課外活動計分制」；接下來的三頁，密密麻麻地列出了潔靈所有校隊 (Teams)、合唱團 (Choirs)、樂團 (Orchestras)、學會 (Clubs and Societies)、制服團體 (Uniformed Organisations) 以及團契 (Christian Fellowship) 各崗位每星期活動的時數，以及計分制下相應的分數。

翻到第五頁，是讓家長簽署的回條。家長需要填上學生的「課外活動分數」。如分數在 2-9 的範圍內，家長只需簽署確認就可，但要是分數低於 2 分，家長便需補上書信說明為何子女無法參與學校建議的課外活動量；若達到 10 分或以上，家長則需補上申請信，提出學生能兼顧學業和課外活動的理據。

沒有參加任何活動的謝軒嵐，目前得分為 0。要是想維持著這個狀態，她就得請母親替她寫信，說明為何全級考前三名的女兒無法達到課外活動的要求——她無法想像那封信會是什麼樣子。

她本以為在潔靈只要管好成績、考好公開試為校爭光，就不會有人挑剔她的拮据、內向和消極。誰知道，這只是前任校長領導下的潔靈。一旦換了掌權者，校風就會隨之改變。

「它怎麼完全沒問我們在校外有什麼活動嘛？」身旁的 Joey 細讀回條之後也頗有微詞。

「Joey 在校內也沒參加任何活動嗎？」

「沒有。學畫都是在校外的畫坊。Jacky 呢？」

「我也沒有。」軒嵐苦笑：「不過，我是連校外活動也沒有啦。」

「我的週末可都忙著呢，平日晚上也會作畫。」

Joey 皺著眉，嘆了口氣。

「要爸媽特地把我平日做的事寫進信裡，向學校交代我不在校內參加活動，感覺好奇怪。」

軒嵐想，班上大概沒幾個人像她這般處境。即使是和她最親近的 Tina，也有 6 分：3 分來自中樂團，3 分來自 Library Club。

要憑空湊夠 2 分，有什麼選項呢？她翻回前兩頁，找尋耗時最低的活動：學會會員 1 分，幹事 2 分。她要麼參加兩個學會，要麼至少當上一個學會的幹事。

根據潔靈的學會制度，任何級別的學生也能當學會會員，升上中四之後，學生就能擔任學會幹事。她們這個年紀本應照顧學妹。不難想像，要是她隨便加入兩個學會，搞不好幹事就是同班同學，而她可能要和低年級的學妹一同活動，又是另一種尷尬。

「你們有參加什麼活動？」Joey 轉身問後座的 Chloe 和 Fiona。

「女童軍 3 分。」Chloe 答道。

「中樂團也是 3 分。」Fiona 在中樂團打揚琴。

參與每週一次活動的團體，就能獲得 3 分；每週兩次以上練習的，例如合唱團和辯論隊，至少 4 分；晨早要出外跑山、午飯時間和下課後都要練習的運動校隊，參加一個就已經 5 分——要和汗流浹背的同學混在一起的活動，軒嵐絕不會考慮。

惠雯參與的合唱團和辯論隊各佔 4 分，不知道 Ms Lai 讓她負責指導 Junior Choir 的義務是否記錄在案？要是如此，惠雯也得請她哥替她寫信——不過她哥毫無疑問會答應，甚至樂得藉此向學校表明，自己的妹妹有多麼得天獨厚。

「這樣子啊……」

Joey 的視線和軒嵐一樣，落到學會分數那一頁。忽然，她像是靈光一閃，眼睛亮了起來。

「Jacky，你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搞學會？那我們一起拿到 2 分。」

「呃？什麼學會？」軒嵐一愣，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她們共有的專長：繪畫。

然而，Joey 接下來笑吟吟提出的方案，是軒嵐完全沒有想過的：

「觀鳥學會。」

觀鳥？是觀賞雀鳥的意思嗎？這也可以成立一個學會嗎？

軒嵐還不知從何問起，後座的 Chloe 就馬上踴躍舉手。

「Joey 我有興趣！請也把我算進去！之前童軍露營，就見過好些漂亮的林鳥，好想認識牠們更多！」

接著，她馬上問鄰座 Fiona 有沒有興趣。Fiona 想了一會：

「聽上去很有趣，但我週末還要學鋼琴和揚琴…… 我可以只當會員參加你們安排的活動嗎？」

「當然沒問題，那我們之後搞活動，至少有你這個參加者。」Joey 笑說，又再一次問軒嵐：「要成立一個學會，學校規定三個幹事、一年搞三個活動就足夠。我、你和 Chloe三個，剛好能創會。要不要一起？」

「…… 觀鳥活動，通常會是什麼時間？」

軒嵐第一樣顧慮的，是這會否進一步縮減她可以和惠雯見面的時間。

「通常都會在清晨吧。我和我爸星期六、日都會出去。」

惠雯在星期六上音樂會考班課程時，她和 Joey 去搞觀鳥活動，滿足學校要求，也算是一種妥善的時間利用？

「要到很遠的郊外去嗎？」

「取決於你想看什麼？我爸最愛和我到大埔滘（全名：大埔滘自然護理區）去看林鳥。不過對初學者而言，到九龍公園走一趟，也能有不少收穫喔，畢竟單是九龍公園就已錄得近百種野生鳥類呢。」

九龍公園？近百種？區區一個市區公園，能看的居然有那麼多嗎？

似乎是看到鄰座詫異的樣子，Joey 擺擺手補充道：「那是歷年紀錄。到訪一次不會看到那麼多，但我想運氣普通的，應該也能看到二十多種。」

「這我真不知道耶。」

軒嵐依然很驚訝，畢竟她印象中，香港市區只有麻雀和鴿子。

「地鐵或火車沿線能到達的觀鳥熱點呢？」Chloe 問。

「香港公園、彭福公園，或者馬料水大學？」Joey 又舉了一些例子。

原來馬料水大學也是觀鳥熱點嗎？

軒嵐沒想到，Chloe 和 Joey 你一言我一語，竟令她對此心生好奇。她得先冷靜一下，以及探一下惠雯的口風。

「那個，回條兩週後才交。關於創立學會的事……」軒嵐問她們：「我可以下週再回覆你們嗎？」

「當然沒問題。」Joey 爽快答應。

.

為了給翌日的 Centralised Scheme 入學試作最後衝刺，惠雯這天一放學就馬上到公共圖書館後的公園和軒嵐會合。

「你的 collar 扣掉了。」

惠雯一見她便劈頭說。

「來我家，我給你縫補。前陣子我也掉了扣子，一下子買了一堆。」

軒嵐受寵若驚。

「那會不會妨礙你溫習。明天早上就要考試……」

「不差那麼一點時間。我已經溫習了整整兩星期啦。」

軒嵐不知道惠雯要複習的樂理有多艱深，也就不再追問，接受了她的好意。

「什麼？居然罰你作文？這是哪門子的小學生玩意？」

回家路上，惠雯聽了軒嵐被檢查校服的遭遇，露出了極為鄙夷的神情。

「那個課外活動計分制，又是荒謬的。Mrs Chiu 腦容量小，是她自己的事，不應以己度人。」

惠雯刻薄的話語，逗笑了軒嵐。

「你結果是爆了幾分？Debating team 4 分，Senior Choir 4 分，你替 Ms Lai 帶 Junior Choir 也算 4 分嗎？」

「幫手帶 Junior Choir 只是私下答應的事，不計在內。」

那惠雯也剛好沒有爆分？她為何氣憤？

「想了好一陣子，我還是想再唱一年 Mixed Choir。」

咦？

「你知道嗎？Ms Lai 才向柏瑞那邊提出合併 IMC 和 SMC 不久，柏瑞就馬上和雅諾談好今年要合夥 IMC！校長一換，他們就馬上另找拍檔。」

雅諾女子中學 (St. Anot Girls’ School) 是九龍區另一所名聲和潔靈相當，但從未和柏瑞書院合作過的女校。

如果潔靈這邊不願組成 IMC 女聲部，柏瑞另找合作伙伴不是很正常嗎？

不過，軒嵐更在意的，是惠雯推翻了之前所說的。

「…… 你不是說過，要專心準備會考，唱 Mixed Choir 耗時太多了嗎？」

「現在一換校長就弄成這樣。我怕今年不唱，中六可能完全沒有機會。」

即使以前和惠雯好的男生今年都不在，一想到惠雯一星期裡又會有幾小時和柏瑞的男生混在一起、又會再度被男生凝視，軒嵐心裡就有點不舒服的感覺。

「要是真的想唱 SMC，我哥肯定願意給我寫信，也許不用想那麼多。」

惠雯這時轉了話題。

「倒是軒嵐…… 你目前 0 分，是打算怎麼應對？」

「那個，Joey 和 Chloe 說想成立觀鳥學會，加上我就剛好三人，可以創會。」

「觀鳥？」

惠雯睜大了眼睛。

「嗯，大概就一個學期三次活動？剛好湊夠 2 分，不用寫家長信。」

「這不錯耶！是到林間去嗎？」

惠雯的反應又是在軒嵐想像之外。

「你常常在看書，近視又那麼嚴重，多看綠葉樹林，說不定對視力有幫助。」

竟然是這樣。

「那，要是我們搞活動，惠雯有興趣參與嗎？」

「我嘛……」惠雯噗一聲笑了：「這種『佛系』的活動好像…… 不太適合我。不過要是你辦的，我當然得來捧一下場。」

那也許，真的如她原先所想，爭取把活動安排在星期六清晨，也就不用勉強惠雯來坐禪。

.

一到惠雯家，聞到了她家獨有的香薰氣味，軒嵐的忐忑也就平靜了下來。

兩人進了惠雯的房間，關上了門。軒嵐脫下校服時，也不再感到侷促——畢竟，一星期前，她們才曾經在這個空間翻風覆雨。

她穿著底裙，坐在惠雯房間的健身球上，靜靜看著惠雯低頭替她縫好領扣，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動。

領扣縫好後，兩人在房間裡吻了片刻，軒嵐便離開了惠雯家，到火車站乘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