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 4A 後，除了和連續三年同班的胡耀輝分道揚鑣，梁國平自己的生活沒什麼變化，只是見著身邊的人過著和去年截然不同的日子。

首先是他的哥哥國威，升上了中五之後，除了每兩星期上一次鋼琴課，基本上停止了所有課外活動，也再沒有為週會或合唱團當司琴了，因為要全力準備明年三月開始的香港中學會考。

然後就是柏瑞書院今年的 IMC 改成與雅諾女子中學合夥的事，讓去年唱過 IMC、今年升中四的男生們必須作出抉擇：到底今年應該報名參加與新搭檔組隊的 IMC，還是和一起奮鬥過的潔靈舊友一同唱 SMC？

結果，這堆男生之中，大概只有三分之一決定唱 SMC，當中幾乎所有男生都是本身有女友在潔靈唱 SMC 的。沒有羈絆的三分之二，選 IMC 的誘因大太多了：女生都愛跟同齡或稍為年長的男生交往，選 IMC 他們就是年長的，選 SMC 他們就成了年幼的；更何況，潔靈的女生他們早就認識，當然要把握機會拓展社交圈子。

（SMC = Senior Mixed Choir; IMC = Intermediate Mixed Choir）

胡耀輝也是要擴闊圈子的一員。

「你不是在跟 Vicki 拍拖嗎？」國平一愣：「這樣不會惹她生氣？」

「沒有呀，梁國平。我要跟你說幾次，你才會信？」耀輝沒好氣：「我和 Vicki 真的只是朋友，遠遠沒去到要交往的地步。」

「那可是胡耀韻說的，你和 Vicki 單拖去唱 K。」

「是有幾次我們單獨約出來沒錯。」

耀輝坦然道。

「主要因為第一次被眾人甩底之後，覺得人少約出來比較容易成事，我們又喜歡霸著咪高歌，不喜歡大夥兒輪流唱。兩個人可以唱盡 K 房的男女合唱曲。」

（甩底＝爽約，霸著＝強佔著）

國平難以理解那是怎樣的互動，耀輝又補一句：「你看我和 Vicki 多不過電？根本已經成了單純的唱 K 拍檔和玩伴。你就別想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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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天，國平雖然早早回校，步進 4A 班房時，已有一半座位被佔了。因為 4A 幾乎是去年精英班 3A 全體同學直升，他們早就三五成群。國平只好找了另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下。

未幾，就有一個同學走近。

「請問，你旁邊有人坐嗎？」

國平抬頭一看，對方長著一條貼服、長及頸背的直髮，劉海剛好遮住了眉毛，雙唇特薄，皮膚特白，眼睛細長，鼻梁筆直，下巴尖尖——是個素不相識的同學。

「沒有。請坐。」國平馬上自我介紹：「我是 Adrian。去年在 3B。」

「我是 Andrew，李肇麟。」對方微微一笑：「去年在 3C。」

國平馬上想起在 4A 的名單上看過這名字，因為那就在自己的正上方。原來這位同學也是在另一班升上來，難怪主動跟他這個游離份子交談。

午飯時間，國平要去找 4B 班的耀輝吃飯時，被 Andrew 叫住。

「Adrian，一起吃午飯，好嗎？」

「當然好。」國平不假思索：「還有兩個 4B 班的同學一起，可以嗎？」

Andrew 只笑著點點頭。

自此，Andrew 和他，以及 4B 的胡耀輝及其鄰座 Ryan，就成了經常共膳的四人組。Andrew 很少談自己的事，但絕不是沉默寡言，他會在細聽他人發言之後回應，很自然便融入了這個 3B 的小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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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學號相鄰，國平在體育課、木工課等場合，都和 Andrew 一組，兩人在各種校內場合都一起活動。

相處日久，他觀察到 Andrew 的動作非常斯文，跟他見過的男生都不大一樣——Andrew 的物品、以及他的手，都從來不會越過和國平之間的書桌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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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輝和 Ryan 都是 IMC 的成員，午飯要練 sectional 時，他很自然就和 Andrew 兩個人吃飯。

觀察到對方的午飯時間和自己一樣閒，沒有被柏瑞的課外活動佔據，國平問：「Andrew 你平時有在做什麼嗎？」

「也沒什麼。」Andrew 吞下嘴裡的雞扒，說：「就下圍棋吧。」

「圍棋！」

柏瑞就是這樣的地方——學生不至於琴棋書畫樣樣皆精，但至少任何一範的專家都有。

他馬上想起正在追看的動畫《棋靈王》。

「好酷！那你是幾段？」

「五段。」Andrew 比比手勢，又馬上補充：「是業餘五段。不要跟《棋靈王》裡面的段數搞混，人家的是職業段位。」

「業餘五段是什麼概念？」他興致勃勃，卻又懂得甚少：「跟塔矢亮比是差多遠？」

「可差得遠呢。」Andrew 失笑：「要是真的對決，他至少要讓我三至四子。」

他雖然也曾跟爺爺下過圍棋，但全然不知「讓四子」即是差多遠。想來，把虛構動漫人物扯進來跟鄰座比較，好像不太恰當，對方似乎也被弄得哭笑不得。

「多虧《棋靈王》，最近初中生們一窩蜂跑來學下棋。」

「Andrew 是什麼時候開始下棋的？」

「七歲？」Andrew 想了想：「嗯，小二那年。」

嘩，那 Andrew 已足足下了八年圍棋，跟看完動畫來學的初中生絕對是兩碼子事！

「那，Adrian 呢？」輪到 Andrew 問他：「平時會做什麼？」

「呃，沒有認真學什麼呢。」他窘迫的搔搔頭：「主要是在畫畫吧。近來老爸給我買了個電子畫板，我正在研究怎麼畫 CG。」

（CG＝Computer Graphic 數碼繪圖）

「用什麼 Software？」

「Illustrator。」雖然是老爸弄回來給他牛刀小試的盜版。

「嘩。」Andrew 眼睛一亮：「你才是真正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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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國平害上了重感冒，請了兩天病假，退燒後依然止不住咳嗽，只好戴著口罩回校。

「這兩天，各課的筆記，我給你抄了一份。」

Andrew 把兩張寫得密麻麻的柏瑞官方單行紙遞到他桌上。這是 Andrew 第一次把物品推過他們之間那條桌界。

看著 Andrew 清晰工整的字跡，他受寵若驚，畢竟這麼多年來，從沒有一個鄰座會為他抄筆記，他也從沒為哪個鄰座這樣做。

為了表示謝意，他打算給 Andrew 一份驚喜。看到 Andrew 的 MSN 名稱雖是「Andrew the Go Player」，頭像卻是一副棋盤，他決定要給 Andrew 畫一幅穿著柏瑞校服、擺出執子之姿的卡通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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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 MSN，他在「Andrew the Go Player」的視窗打了一句「As a token of thanks.」之後，便把製作好的 PNG 檔送出去。

過了片刻，對方問：「Toya in HBC?」（塔矢在柏瑞？）

感覺像是一眼被看穿——他在畫 Andrew 時，的確是以塔矢亮的外貌為藍本卡通化。他一直都覺得 Andrew 纖細的氣質跟塔矢亮很像。

但他還是回覆說：「Andrew Lee =]」

對方沒再回話，卻是立即把 MSN 頭像轉換成國平的畫作。後來，他發現 Andrew 的 Xanga Profile Picture 也換成了同一張圖。看來對方很喜歡他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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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開學大概差不多一個月，耀輝在沒有合唱團練習的某個放學天，把國平拉到一個無人的角落。

「我有些事得私下告訴你。」

耀輝神色凝重。

「關於你和 Andr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