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開學差不多一個月後,耀輝在沒有合唱團練習的某個放學天,特意說要和國平一起步行回家。
「我有些事得私下告訴你。」
「呃?」
兩人沿太子道西向東行,直到兩人要分別的窩打老道口時,國平忍不住問:「到底是什麼事?」
耀輝環視了周圍一圈,才停下腳步,神色凝重地開口:
「是關於你和 Andrew。」
「我和 Andrew?」
「D 班那邊傳過來的,說你們兩個出雙入對,肯定『有路』,還叫你們『啤煙』。」
(有路=有一腿;啤=pair,煙 / 煙士在廣東話裡是指撲克牌中的 Ace)
國平一聽,馬上明白那是指英文名均為 A 字頭的 Andrew 和他,隨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嘩頂。他們是腦裝屎啊?」
國平罵了出聲。
「是你上次亂說我 gay 然後 Vicki 爆的嗎?」
「不是!」
耀輝抓住他的肩膀。
「你上次反應那麼大,我馬上就向 Vicki 澄清了,說你是對小學女同學念念不忘才對女生興趣缺缺!她也沒有對任何人說你是 gay!」
好友耀輝居然拿真相來糾正自己誤傳的流言,國平一陣暈眩。
「你憑什麼信她?」
「因為 Vicki 說:原來這樣啊。放心吧,我們根本完全沒有聊及 Adrian 啊。他沒參加任何課外活動,不擅社交,就只是長得比較好看,有什麼好說的?」
「……」
Vicki 說的沒錯,但無緣無故又被多踩兩腳,令國平很不爽。
「梁國平,你先冷靜聽我說。就我打聽到的,這件事針對的是 Andrew,不是你。」
「什麼意思?」
「這個,是關於 Andrew 去年在 3C 班的事。你不要告訴 Andrew 是我說的。」
「放心,我絕對比你口密。快說。」
「你記不記得 Jason Lau 是誰?壘球隊那個大塊頭,Form 1 那年和我們同班那個。」
「…… 那個,膊頭很橫,皮膚黝黑的傢伙嗎?」
「對。Andrew 在 Form 2 和 Form 3 時,是在 Jason 那群人的圈子裡。」
「竟然……?」
Jason 的圈子,國平雖不認識,但見過幾眼,略有印象,都是舉止粗魯的男生。他想像不到 Andrew 居然會和他們混在一起。
「但是在 Form 3 學期尾,Andrew 忽然離隊了。聽說他對 Jason 有意思,但被 Jason 拒絕,之後 Jason 交了女朋友,就變成那樣。」
「吓?」國平想不通:「其他人怎麼知道?是 Jason 自己爆出來的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道聽途說。反正 Andrew 是『攣』的傳聞,已經被當成事實那般傳出去了。大家看你和 Andrew 這麼要好,Andrew 的 Xanga Profile 還用了你親手畫的頭像,都說 Andrew 移情別戀,和你湊成『啤煙』。」
(『攣』=同性戀)
「如果 Andrew 真的喜歡 Jason 那類型,那又怎麼會喜歡我?我和他外型完全相反,那根本是胡扯的吧?」
「梁國平,別搞錯重點。」
耀輝馬上翻白眼。
「我現在告訴你這些,是說 Andrew 一早給他們盯上,你和他走近,也就會一同被盯。」
連 Andrew 轉 Xanga 頭像,他們也能馬上反應,即是他們根本一直監視著 Andrew 的動靜。
「這種流言可以由 D 班流到 B 班,也可能會流到你們 A 班。現在我把知道的告訴你。要維持原狀還是疏遠 Andrew,你自己決定。我和 Ryan 可以配合。」
「這……」
沒想到耀輝拉著他走這一趟,原來是要告知他面臨的潛在危險。他一直怪好友口疏,卻也是因為這樣,好友消息才這般靈通吧。
「胡耀輝,謝謝你告訴我。我會想想怎麼辦。」
「沒事。」耀輝釋懷地拍拍他的肩膊:「那,明天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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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窩打老道南行時,國平回憶起這個月來與 Andrew 相處的點滴,一切細微的違和之處,似乎都有了解釋。
沒有隔壁班上的人找 Andrew 吃飯,是因為 Andrew 被原先所屬的朋友圈子杯葛。
Andrew 在他面前,動作如此小心謹慎,緊守著不越桌界,在大夥兒傾談時又總是先察言觀色,是害怕被討厭、怕失去好不容易建立的友誼?
他想起小學一、二年級被 Vicki 等人霸凌,在那個班上唯一會等他、會願意和他坐在一起的小學同學面前,他也是這個小心翼翼的模樣,甚至千方百計討對方歡喜,在她生日借故送她糖果,央求媽媽接她到家裡玩,又懇求爸媽買那個鎖匙扣讓他在臨別時送她。
即使當年在她面前如此卑微,到現在他依然想念她,因為她沒有像其他同學一般,在聽見同學說他壞話之後疏遠他。
現在換他站到她當年的位置。選擇疏遠不是難事,隨便幾個藉口就可以敷衍過去,丟下 Andrew 獨自用餐,稍為冷淡就可以全身而退。
但是,這樣做,也就是圖一己便利,把已經摔得滿身傷痕的人,再一次推下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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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國平早早回到學校,避開了在學校走廊碰見同級同學的機會,匆匆走進了課室。他怕聽到那些人為他取的花名,怕自己按捺不住反應。
他腦裡預演過很多讓他和 Andrew 一同被欺凌的可能性:也許謠言傳到 A 班之後,班上本來已經不熟的同學會自動和他們保持距離,再也交不到新朋友;也許碰上背棄 Andrew 的那堆 Jason 圈子的人,會被痛揍一頓。
不過,反正他沒有什麼要依靠其他同學的,也沒有什麼課外活動圈子可以被毀,要是他真的因為和 Andrew 友好而被盯上,他至少還有胡耀輝、還有 Ryan、還有 Andrew。要是怕被大塊頭揍,盡量避開他們就好,真的被揍就鬧上訓導,父母會站在他那邊。
他忽然意識到,其實沒有什麼好怕的。
雖然他還是想不明白:要是他替 Jason「要了 Andrew」,不就替 Jason 解決了麻煩嗎?為何 Jason 那幫人還要監視他、針對他?
「咦,Adrian,這麼早就回來了?」
他想了一整夜的男孩,這時踏進課室,從容地坐在他旁邊,整理著書桌抽屜的課本。
「早安。」
他下意識打量著課室裡十餘位同學,看看有沒有人在偷看他倆,確認沒有之後,開始覺得自己疑神疑鬼。
需要拉開物理距離避嫌嗎?
他側身一看才意識到,保持物理距離這件事,Andrew 根本一直都在做。他忽然有點心疼:其實鄰座可以不用那麼小心翼翼,他也會一直都在。
這時,Andrew 的眼睛,恰好對上了他的目光。
「Adrian?」
看著 Andrew 那一眨一眨的長睫毛時,他竟心跳加速。
「怎麼了?」
「呀,沒什麼。」
他馬上轉過身翻書包,假裝做著別的事。
這就是「吊橋效應」嗎?和對方一同身陷險境時,會產生怦然心動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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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鐘聲響起。身旁的 Andrew 一如以往確認似地問:「Adrian,一起吃飯?」
「好呀。」
他也如往常一般答應。
他已經決定了:一切依舊。
【前文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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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國平回想的小學往事,見於第十五章:他在飯堂被同學攔路、打翻托盤、罵作「死肥仔」,帶頭的正是 Vicki 等人。而當時在飯堂最遠的角落一直等著他、願意和他同坐的那位同學,就是他後來在話劇場刊上看見名字、卻始終不敢相認的謝軒嵐(第十五、十七章)。至於他「臨別時送她」的鎖匙扣,是一對小灰熊抱著「Best Friends」木牌、左臂可以互相扣合的款式——另一隻至今仍收在對方床下的紙盒裡(第七章)。國平回想的糖果和到家裡玩,這些片段曾出現在第三十四章和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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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輝口中「上次向 Vicki 澄清」的事,出自第二十五章:耀輝為了替國平擺脫 Vicki 的糾纏,向她謊稱國平是 gay。國平當場暴跳如雷,因為他深知 Vicki 從小學起就是稱職的「廣播站」——本章開首他第一時間懷疑流言由此而起,正是這個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