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本作:這故事發生在2002至2003年的香港,也就是非典型肺炎肆虐的那個學年。故事雖取材自真人真事,但為保障當事人私隱,人物姓名、背景和部分細節均經過虛構與改寫。大家把它當成一篇虛構短篇小說來讀就好。
謹獻給 AD‧Lin(1970–2023) 謝謝你的文字滋養了我困惑的少年時代
Part 1
我之所以會在中學二年級那一年開始寫小說,是因為在中一那個暑假,我無藥可救地愛上了在學校網球興趣班認識的琳。
在這間以寶藍色長衫為校服的傳統女校裡,一個女生愛上另一個女生,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有些女生,我們看一眼便知道她喜歡女生,不然不會把頭髮修得比很多男生還要短,而且還會把頭髮gel(以髮蠟塑形)成格外帥氣的形態,一副能為保護女朋友擊倒男生的戰鬥格。我們那時稱這些女生為TB(Tom Boy),她們的女友就是TBG(台灣的對應稱呼是T和P)。
琳一頭貼服的短髮,喜歡打打鬧鬧,言行舉止像個小男生。有些人說琳是TB,但在我眼中,琳的長相可謂女生之中可愛的極致——她長著一雙水靈活潑的大眼睛,紅粉緋緋的蘋果臉,笑起來時臉頰還有一雙甜美可人、教人忍不住戳的酒渦——其實她認真起來的時候也挺帥氣的,但我還是猶豫標籤琳為TB,因為,雖然琳有時打鬧起來會攻擊到別人,但不知是不是因為琳沒有「gel頭」,我感覺不到琳有那種要和男生拼命的攻擊性。
當年愛上琳的我,長什麼樣子,我已不太記得了。反正,我沒有「非如此不可」的固定形態——只要能被所愛的人允許待在身邊,哪怕她要我剃頭,我也會照做。
琳當然沒有叫我剃頭,就只若無其事地被我像背後靈一般黏著,就連體能訓練之後大汗淋漓的時間也不例外。我向琳坦白說她的汗味有種特別的香氣,琳覺得不可思議,聽完我這種變態發言卻竟沒有躲開我——看,菩薩心腸的琳,如何不教我死心塌地呢?
也因此我不得不與同為興趣班學員、和琳「稱兄道弟」的你打交道。
我一開始想和你保持距離,因為你正是那種典型把頭髮gel得高高豎起、黑粗框眼鏡後細長的眼睛流露著一股殺氣的TB。
說來,不知為何,在這所女校中,所有已表明身份的TB,好像都被父母有默契地作弄一樣,給取了一個一看就分明是女生的芳名:「秋」、「晴」、「茵」、「怡」…… 明明有許多比較中性的名字,例如「華」、「賢」、「君」、「明」之類的名字,在同儕間分佈甚廣,卻居然撞不中一個想要這種名字的TB,真是天意弄人。
你也不例外,你顯然很不滿自己叫「詩」,所以替自己取了一個男生英文名字。不過我就是想在這故事裡如此稱呼你——反正十年後香港也有個帥氣有才的何韻詩高調出櫃,叫「詩」的TB又不缺你一個——念在我事隔多年,仍不吝花筆墨寫你,你就別計較吧。
Part 2
呀,我還沒說為何我會因為愛上琳而寫小說——那個暑假,當中二班級的名單公佈時,我在我的名字下面,緊接著就看到詩的名字。琳的名字卻在另一張名單上。
天哪,我居然沒能跟琳同班!到底我做了什麼錯事,上天要這樣懲罰我?
由暑假一星期三天見數小時,到開學之後朝八晚四都被釘在沒有琳的課室,我出現了嚴重的戒斷反應。每逢小休鐘聲響起,我就會馬上跑出課室,衝上樓上琳的課室找她。可想而知,如願以償的次數並不多,畢竟這麼可愛又好動的琳,肯定吸引不少班上同學和她嬉鬧。中途偶爾瞥到課室門外的我,琳才會若有所思沉靜片刻,然後走出來跟我聊幾句。
也有些時候,當我已站到琳課室門外之際,琳根本還未下課。我愛站在窗邊,打量著琳如何側著頭,和她右邊那位束著一對柔順辮子、膚色白皙、杏眼圓圓的斯文女孩交談。琳這位鄰座,是琳和詩去年的同班同學。因為我從未與她同班,我並不認識她,但她有一種清純脫俗的美麗,讓我為她和琳細語交談時的畫面著迷。
可是,再唯美的畫面仍會讓我妒忌——畢竟我被釘在課室座位的時候,她能這樣近距離地坐在琳身邊,看著琳、還能隨時與琳聊天——雖然大概只有我在乎,她並不。
為了保持心理平衡,下課後沒能在網球隊練習見到琳的日子,我就在單行簿上奮筆疾書,宣洩我無處安放的單思之苦。我將窗邊看到的畫面,化成一篇淒慘的愛情小說:琳和那位女孩(鄰座)原本相愛,但後來因為女孩移情別戀而離開了琳,在琳心碎不已之際,才發現燈火闌珊處,站著一個在苦苦等待的我……
這篇出於齷齪思想,行文卻因生手而顯得青澀純樸,被我矯情地取名為《苦戀平行線》的處女作,第一個讀到的人,是詩。
Part 3
我姓「許」(Hui),詩姓「靳」(Kan),班上的學號順著姓氏拼音字母排列,她的學號順理成章緊隨著我。
香港寸金尺土,學校設施總不夠一人一個,例如家政室的爐頭只有十個,但班上有四十人,於是只能將一班分成兩組,修廚藝課的兩人一隊合作做菜,另一組到縫紉室學做衣服,到下學期再兩組對調;綜合科學課偶爾要到實驗室用本生燈時,則是八張桌子,五人一組。
也許是怕有同學會被排擠,這些分組全都依照學號,而非同學的偏好。因此,詩雖然不是我的鄰座,但總有些時候要和她一起:她是我家政課時做菜的拍檔,實驗課時她坐在我旁邊,派考卷對答案時亦然。
當相處的場景,從球場上的多番殺球,移至家政室裡手忙腳亂的合作時,我才發現,詩全然不如我想像中的「兇神惡煞」,舉止甚至某程度上比大部分同學還要斯文溫柔——也許是因為去年班上唯一的TB言行舉止粗魯,又對我不太友善,令我先入為主地以為TB都是那個模樣,但其實她們的最大公因數,可能只是喜歡女生而已。
詩說話時總是把聲線壓得很低,要靠近她才能清楚聽見。湊近她的時候,會嗅到一陣清爽乾淨的白麝香——那是爽身粉,還是什麼?我一直搞不清楚,但總之絕不是琳那種身體自帶的香氣。所以,白麝香並非詩本人,而是詩特意挑選以代表自己的味道。
我是從附屬小學直升這所中學的,所以全級有一半同學早在小學就見過;詩卻是從另一所男女校考進本校的,因此我對她過往的經歷非常好奇,尤其是在男女校戀上女生這回事。
「那時候常常會和男生打架呢,為了心儀的女生。」
什麼?居然能完全嵌進我對TB的刻板想像?我倒抽一口涼氣——詩和我身高相若,手瓜和腳瓜卻都比我粗一圈。
「……那,你和那個女生……?」
「在升中之前就分開了。她結果還是選擇了男孩子。」
家政課的尾聲,她洗淨了剛才做菜用以醃肉的器皿之後,脫下了塑膠手套,露出手臂上一直存在,但我之前沒有為意的雜亂細痕。
「當年過於痛苦時,為麻醉自己做的傻事。」
𠝹手。
「現在不會再這樣了。」
詩微笑著,說得很輕。
「痛苦、悔恨和期盼,還是訴諸文學更有意義。」
Part 4
在與詩日漸熟絡的同時,我依然每時每刻都千方百計想見琳。
小休、偶爾共膳的午飯時間,和課後的網球隊練習,能說的話都太少。於是我決定開闢一條與琳溝通的新渠道:寫信。我把想和她分享的話,寫在單行紙上,摺成掌心一般大小的六邊形,見到她時,只把信塞進她的手裡。琳似乎喜歡這種溝通方式,讀完我的信後,也會以同樣的方式給我回信。
信中我們談的很多——網球隊裡發生的事,學校裡觀察到的趣事,家裡的事,最近看的科幻小說——什麼都有一點點。琳給我寫的每一封信,我都會珍而重之地打開,壓平摺痕,用釘書機釘在日記本的頁上。日記裡當然滿滿都是關於琳的各種事,包括現實裡發生的,以及我腦海裡念想的。
詩的自白,是我第一次知道,現實裡兩個女生是可能相戀的。自此我便一直貪婪地幻想:我和琳有沒有可能逃過「平行線」的命運?
於是,來往了幾次書信之後,我終於在信中做了一件生平從沒做過的事:向喜歡的人表白。
琳並不是我生平第一個喜歡的女生。早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就曾經對一個同班同學一見鍾情,但當時我只希望能更深入認識這個人,於是晚晚祈求上天讓她成為我的鄰座。上天竟很快便應允了我的請求。不過,那時她有個醋罈子般的同班好友,老是要獨佔她所有時間,結果我這身為鄰座的,反而沒能和她說多少話。但我也很慶幸沒有被她洞察心意,畢竟我和她的個性並不過電。
但琳不同。琳是我愈了解、便愈想多見的人。
信在小休送到琳手上之後,整天我都忐忑不安,甚至不敢在之後的空餘時間找琳。那天沒有網球隊訓練,我早早回到家,什麼也做不了,在想自己會否做了一個將來會懊悔不已的決定?如果琳說「沒想到你是這樣看我的。以後我們還是不要走那麼近吧。」,那我該如何是好?
沒想到,翌日的第一個小休,琳竟然出現在我課室門口。
我戰戰兢兢地走到琳面前,她就像往常一般,眼眨眨地望了我兩眼,然後把信塞進我手裡,便揚長而去。
當我回到座位時,心臟已幾乎爆裂。我雙手劇烈顫抖著打開琳的信,劈頭第一句就是:
「你喜歡我,這我知道ar~若問我心裡有沒有人選,大概2、3個吧~」
但緊接著的內容,已經轉到有關網球隊的話題去。
琳這是什麼意思?她是指,她知道我喜歡她,同時她心裡有2、3個意中人,只是不包括我?這也許是一種方式的回絕,但琳並沒有要求我改變與她相處的方式,連「我們還是做朋友就好」都沒有提議。
那我該如何是好?
Part 5
苦思了數日,琳的回應其實合情合理:我在信中只是說我喜歡她,並沒有提出任何明確的要求,她也就沒什麼好拒絕或否定的。她說心裡有「兩三個人選」,與其說是排除我,那更像我說完「我喜歡蘋果」之後她回應「這我知道ar~但我喜歡提子和藍莓」。我們毋須干擾對方的喜好。
我已經在課堂以外的時間都黏著琳,她又繼續容許我這樣做,我還想怎麼進一步?拖手?在陸運會那天就拖了,而且她有回握,雖然只維持了僅僅十秒,她就鬆手。擁抱?早就藉著輸掉球賽為由撒嬌抱了她很多遍。接吻?我當然想吻她,但她不想吻我的話,即使我真的吻了她,也沒有意思。
終究,能夠充分回應「喜歡」的,只能是同等的「喜歡」,而不是琳一直對我慷慨施予的「包容」。
但我又如何能讓琳喜歡我呢?這就如琳不能讓我不喜歡她一樣。喜歡女生的女生本來就不多,能進入兩情相悅的境地,是否得等待奇蹟降臨?
對琳全然的束手無策,讓我對曾經和女生交往的詩愈發好奇。即使沒有修成正果,她到底還是有一段時間跟女生交往過。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詩透過寫作要抒發的情感,到底又包括什麼?
於是我鼓起勇氣,對詩說想看她寫的小說,同時承諾會拿自己寫的小說交換,好讓這事成為一場雙向的交流,而非我要求詩單方面坦露內心世界。
我倒是很有信心:我抱著壞心腸寫的那篇《苦戀平行線》,並不會讓任何讀者聯想到樓上班房那對鄰座,因為文中那個帥TB的身高比琳高上一呎(!),又把那美女TBG寫得刁蠻任性,完全不符合樓上那溫順女同學的形象——我只是在借了她們的臉想像畫面而已。讀者不可能從文字倒推我腦裡FF什麼。(FF=Final Fantasy=終極妄想)
《苦戀平行線》只寫了數千字,我還未寫完,不想交出單行簿,所以打開Microsoft Word把已寫好的部分一個個字打進去——這對千禧年代的一般初中生而言,是艱鉅的苦差,幸而我早在9歲時習得倉頡輸入法,能以十五分鐘六百字的速度,在幾小時內打完數千字——就讓我炫耀一下打字速度吧!十四歲的我除了打字快,並無什麼過人之處。
我打開MSN和詩通話的視窗。
詩剛好在線,我便把「苦戀平行線(未完).doc」丟進去:「第一次寫小說,文筆粗糙勿見怪 (Bashful smiley)」。她寥寥一句「Thanks!」便給我發了一個檔案:「冬天的彩虹.doc」。
我沒注意到,這文件的容量比我發的附件大幾倍。
打開「冬天的彩虹.doc」,讀了片刻,我便後悔莫及。
Part 6
故事發生在台灣的大學校園。我讀了一會才發現敘事者(下稱主角)並不是詩那般的TB,而是一個有男朋友的女大學生。只是這個男友表面體貼關懷,實際上不了解她想要什麼。
主角有一次在校園裡,撞上了一個替在校妹妹帶東西的雜誌編輯。那雜誌編輯是個長髮、帥氣成熟的女生,她穿著皮衣,風馳電掣——主角坐在機車後座,緊抱著她——這個畫面光是想像就浪漫極了。在針鋒相對又難得相知的對話之中,主角漸漸愛上了她。
兩人互通心意的一幕,我印象尤其深刻。主角發現愈來愈常偶遇這個編輯,心中掛念卻又不想承認,於是問對方為何又出現在這裡。對方答道:
「來・讓・你・證・實・你・的・魅・力。」
然後,主角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吻住了眼前這機車手,心裡暗忖:
我・完了。
主角意識到自己「沉船」的剎那,我發現我才是真正「完了」——Jesus! 詩根本已經是大師級的寫手,我竟天真地拿我那像牙牙學語一般的寫作去交換,真是羞恥到一個極點!MSN沒有unsend功能,已經覆水難收了!
不過我同時又鬆了口氣:既然詩已能獨當一面地寫作,我根本沒資格作她的同行伙伴,也就不用感到壓力要寫完《苦戀平行線》去和她交換,乖乖地等她餵我看她的傑作就好。
我欲罷不能地繼續讀下去,接下來主角經常和編輯膩在學校圖書館。她們有共同的文化興趣。背著男友和這編輯經常見面,甚至間接導致她課業變好。
偶爾抬頭眼波相遇,一笑。
多麼美的畫面。
但終究主角的男朋友還是察覺到她態度轉變的端倪,開始責難、強迫她坦白和選擇。在各方壓逼之下,到了檔案的結尾,兩人卻是流著淚告別了對方。
字裡行間,我留意到不少台灣用語。但我平素看的漫畫都是台灣譯本,初中同儕間瘋傳的網絡小說也多出自台灣人之手——比如那篇在論壇紅極一時、女學生愛上黑幫大哥的悲戀故事《小雛菊》。讀得多就會染上台灣文風,我也就不以為意。
至於為何她要寫大學生,而不是像我們背景的初中生,這當然也不是需要問的事,畢竟我自己在《苦戀平行線》也把主角們寫年長幾歲。要是我知道大學是怎個模樣,我也要把筆下全部角色寫成大學生!像我們這樣的中二生,什麼都做不了,也不可能上演男友逼婚的戲碼,哪有故事性?
不記得那天我一口氣讀完《冬天的彩虹》讀到幾點,但詩那時還在線,我也就忍不住告訴她:她寫的實在好看了!情感寫得很細膩!我真的詞窮,不知可以怎麼感歎了……
「我也看了//的開端,寫得不錯喔。」
這成了我想拋諸腦後的醜事——我已經沒有顏面去追問她的感想了。
「這個故事其實未完,我寫了續篇,要不要看?」
Part 7
續篇要不要看?當然要!這還用問?快發給我!
我就像打了雞血一樣,一頭熱地栽進了詩建構的小說世界裡,根本沒有餘裕質疑這個世界從何而來。
詩也沒有多說,便給我發了「彩虹續篇.doc」。
續篇換由編輯口中的「笨蛋妹妹」范冬玲視角展開,所有角色終於有了全名:編輯叫范冬帆,妹妹喚她「小帆」。前作中自白的女主角,是范冬玲才華洋溢的學姊孟紅菱。《冬天的彩虹》是孟紅菱在徵文比賽裡的得獎小說。
續篇是為了拆解《冬天的彩虹》美化了的現實。笨蛋妹妹的視角不帶濾鏡。孟學姊的男朋友登門拜訪時,他和范冬玲有以下一段對話:
男友:「你姊姊……長得很帥嗎?」
冬玲:「小帆長得帥?(呆)張哥哥還說她是小肥豬呢。」
男友:「張哥哥是誰?」
冬玲:「姊姊的男朋友。」
呃?帥編輯是小肥豬,還有男朋友?
不知為何,讀《冬天的彩虹》時,我心中的帥編輯是像美少女戰士裡的海王美智留(Sailor Neptune)那樣一頭長捲髮又苗條,才能穿得下窄身皮衣。小肥豬是什麼概念?我該一下子推倒腦裡的幻想嗎?
我登時想到:詩本人的骨架就比較橫,看起來肉肉的。她筆下的「小肥豬」,是不是意指她那種身型?
這我才發現,原來我對愛情的想像,竟膚淺地停留在唯美的表面。事實上,《冬天的彩虹》裡甚至沒有一句誇范冬帆的外貌。海王美智留是完全基於前文的「我」(孟紅菱)對范冬帆的迷戀腦補的。
難道范冬帆不是典型TB模樣,又有點胖,就不能成為愛情故事主角嗎?這世上總不能只有如琳一般惹人憐愛,才值得被愛吧?
續篇到了結尾,妹妹洞察到姊姊和聰慧美麗的孟學姊之間有一段情,但兩人礙於家庭社會壓力種種,還是沒有在一起。這個視角安排,有一種帶距離感的遺憾美。
不知是否因為受到詩作品中的女女戀情悲劇渲染,我結果把《苦戀平行線》的結局寫成:那兩個象徵著琳和我的角色,終於心意相通之後,一同負笈海外,但在離港那班機上遇空難死了。知道飛機失控時,她們牽著對方的手,慶幸至少是共同赴死,也再無遺憾。
多年後回想,也不確定當初為何寫死了她們。也許當時我並不相信:琳和我有心意相通的一天?
我沒有把《苦戀平行線》的結局給詩看,因為她說她開始寫多年後兩人破鏡重圓的最終章《日暈》,並會在她的HKFlash留言版上連載——那時HKFlash留言版很受歡迎,我們幾乎每個同學都有一個,就像後來的Facebook一樣。留言版上可以寫長文,也能畫圖,畫出來的圖還會以Flash動畫動態重現筆劃順序。
詩的字跡非常獨特,不知道是有心抑或無意,她會把中文字寫成塗鴉藝術(graffiti)風格。每次她在HKFlash貼新章,也會在畫版摘錄精華句子。我很愛看Flash動畫如何重現她把字寫得龍飛鳳舞的過程。
就在我沉浸於詩建構的女同志文學世界時,一場突如其來的浩劫,不可逆地改變了全香港的人——2003年3月,致命率驚人的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俗稱「非典型肺炎」,在香港爆發。所有學校全面緊急停課。
Part 8
「非典型肺炎」肆虐香港的那段日子,回想也會心寒。淘大花園居民大規模染疫、病重、甚至死亡。醫院人滿為患,醫護相繼病倒甚至殉職。無人知道病毒散落在何處,只得全天候戴口罩、勤清潔,但願能避過一劫。父母一下班回家,就得更衣洗澡,生怕衣物或頭髮沾到病毒,會連累家人。
本以為只是停課兩星期,後來變成一個月,又因疫情未有好轉,一路延遲復課。同學之間只能透過網上或電話交談。沒有人知道生活何時能恢復正常,也不知道下次再連絡時,對方是否仍然安好。
某天晚上,學校對面漫畫舖的東主致電我家,剛好我爸接了。
「漫畫舖的老闆打來,說你一直沒還租借了的五本漫畫,罰金已經累積到100元。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拿飯錢去租漫畫!」
我那時沉迷《金田一少年事件簿》,讀得太快,又不想家裡堆滿很少翻看的漫畫,才瞞著家人去租。無奈不知何時復課,只能拜託我爸出門替我把漫畫送回去。
小說倒是能反覆回味。詩的HKFlash連載也就成了閉關在家的精神食糧之一。
在《日暈》這最終章裡,孟紅菱在多年後走進酒店房間脫下高跟鞋的一幕,在我幻想中有一種洗盡鉛華的味道。她終於和范冬帆把話說開。HKFlash的文字隱晦地描述了兩人在酒店床上顫抖著做愛、共浴,最後其實只懶懶地賴在對方身邊,看電視、看窗外日暈,原來幸福就這麼簡單。
等了將近兩個月,終於盼到了復課。所幸同學全都平安,唯獨一位住在淘大花園的老師染疫病重,仍在留醫。為防任何校內感染,校工一天幾次以漂白水消毒各處,校內全員整天都得戴著口罩,學生每天得交出家長簽名認證的體溫申報。運動校隊的訓練當然必須暫停。
在校與琳碰面時,再看不到她被口罩遮住的可愛笑臉,放學也無法再黏著她,必須各自回家。
與詩卻因疫情下普通話科口試取消、改成按學號兩人一組錄製廣播短劇替代考試,愈走愈近。我們合作寫了一個男女鬥嘴的故事,探討兩性間的刻板印象與誤解,最後達至互相理解的兩人終成為摯友。劇中,她和我分別聲演「小龍」和「小靜」。
短劇錄製完畢後,我們兩人都意猶未盡,在校內戴著口罩又無法詳談,於是我們以「小龍」和「小靜」的名義開了一本通信本子,輪流在裡面寫信給對方,將對話伸延到在家的時間。
事實上,看了詩寫的那些女同志小說之後,我已經無法像之前那般理解她。雖然她是一個TB,但她的文字反映了她對TB以外的女生都理解得很深入。她不僅知道愛情是什麼,而且懂得實踐,包括女人之間的性……
對詩那一面的好奇,我只敢藏在心底。
與此同時,詩寫完《日暈》,便馬上開始了獨立故事《踏繪》的連載——終於這次的敘事者是個有女朋友的TB,某個深夜,她撞破班上的乖乖女江珝,原來和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手袋跌在地上會丟出保險套的豪放女杜若竟有私情。「踏繪」是日本幕府時代逼迫基督徒踩踏聖像以證明無信仰之精神酷刑,在故事中借代了江珝在大庭廣眾下被揭露真身時的舉措……
我們的本子對話,正是在《踏繪》連載時開始。
Part 9
「……你猜我們能否用完整本本子?…… -靜」
「……今次寫得不多。早點休息,一定能夠用完的!OK? -龍」
我用原子筆寫字給詩,詩則是用鉛筆隔行寫字給我,後面一頁字跡落在前一頁的空白上,好讓鉛筆跡不會壓花前一頁。
我們開始談對各種事的看法,其中包括關於愛情。
「……追求愛情,到底是為了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何會問你,也許是因為你寫的小說實在太精彩了吧!我又想起你寫小菱和小帆的首部曲(菱之自白)好感動,看得我泛淚耶 so touching -靜」
「意義,取決於你投放了多少心機?純粹兒戲可謂零意義囉?愛情那種互相依靠和信任,朋友做不到的。世人說愛情是盲目的,但要是你很小心地選擇了一個人,又怎麼會是盲目呢?……是嗎?傻啦,我這些連新手水準都不如,有的只是有靈感,欠缺的是天分!唉!不過有人賞識我的作品,我實在非常開心!呵!首部曲很感人嗎?好開心!我的故事似乎成功了呢!…… -龍」
「……我倒認為『愛使人盲目』某程度上是對的:愛一定是建立在完美的人身上麼?不是的話,愛一個人就真是得盲目——他的優點會在你眼中放大十倍,他的缺點你卻會視而不見,甚至把那些缺點視為優點。你說說你喜歡的那個她,是否優點多於缺點呢?其他人心中的答案可跟你不一樣吧…… 看了你幾部作品,想問,你長大後是否想當雜誌編輯? -靜」
「……其實江珝這個角色,正是她的剪影。世俗的眼光是否真的如此可怕,人言是否真的如此可畏?這也太傷我了吧…… 愛上一個人會使人盲目嗎?我倒覺得盲目像虛偽的舉措。或許我還未找到真愛?……哈哈,雜編……?別傻了! -龍」
「……人言可畏,這我絕對認同。但你說『太傷你』的是指『世俗眼光』還是『她的行為』?……雜編嘛,我問是因為你寫的小說裡,那些T的角色都是雜編,例如小帆啦,然後《踏繪》裡的『林狗』也當了記者……所以我以為你對雜誌社的工作挺有興趣。也許我猜錯了~近來有沒有什麼新靈感呢?期待你的新作! -靜」
「難受的是她的行為是受到『世俗眼光』所致吧!……我已很努力抽離自己,好像快要成功了……看來我寫故事透露的一點端倪,也給你徹底看穿了吧!是的,我很希望從事文字文化工作。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新作?的確是有的。叫《三月的雨》,有興趣我放到留言版上? -龍」
「……我比你幼稚十萬八千倍。我也想抽離,奈何我沒有決心,也想不到抽離的理由……生命中遇上這麼一個人,已是難能可貴,對不?……期待拜讀你的新作! -靜」
我們也試過在課堂上玩接龍遊戲:
「心有不甘-甘心情願-願望成真-真偽不分-分秒必爭-爭權奪位-位高權重-重情重義-義不容辭-辭不達意-意味深長-長生不老-老生常談-談天說地-地老天荒-荒天下之大謬-貿貿然-言出必行-行軍打仗-好啦,下課了,下次再玩~」
(「謬」與「貿」粵音均為「mau6」;「然」和「言」粵音均為「jin4」)
真偽不分是她寫的。荒天下之大謬是我寫的。
接著我們又繼續通信:
「……她很特別。她不會理會他人的眼光,就只是會被家庭壓力影響。我也不希望逼她,所以我選擇抽離了。我會加油忘記一切刻骨銘心的……跌跌撞撞會令人成長,然而跌下深淵之後,未必能夠爬上來。原來你也經歷過愛嗎?怎樣的?可否告訴我?…… -龍」
我從沒對詩明說:我喜歡的是琳。我不想琳的存在阻隔我和詩的通信,字裡行間也開始自欺欺人。
「……其實我沒有什麼經歷可言啦。那個在我心目中的人,實際上可說是並不存在。也許我所愛的只是那人過去給我的印象,再加上我一點點幻想。所以,可說我愛的只是那個幻象而已,不值得探究…… -靜」
我以為,我怎麼瞎掰也沒用,她一早就看穿我。
「……只得印象?Past Tense?並不存在?為什麼?…… -龍」
「……連我都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你問我:不是嗎?我只得說:我不知道。 -靜」
「……你・不・知・道。 為何你能答得如斯輕鬆? 就我看來,人類最大的敗筆,不就是擁有糊糊塗塗的情感麼?你快點搞清楚自己怎麼想…… -龍」
「如斯輕鬆?不輕鬆可以怎樣?難道要精神崩潰嗎?……唉算了,愛情這種無謂的東西,我只容許它佔我生活最多10%,其實10%也不算少了。總之我不認為要為此煩惱傷神……記得把你的小說發給我! -靜」
「……我完全沒想過去迴避,只很白痴地猜別人怎麼想。很可笑吧?你好像對這些漫不經意的……我是不是很賤呢?我容許愛情佔我生命40-50%喔……可能我天生多愁善感,因此寫愛情小說很在行!好喇,過去了的就Let it go!」
沒想到,下一行,詩忽然轉了用原子筆寫道:
「這篇告一段落。之後有重要的事情想說。揭後 ➡ 」
Part 10
看到這句,我心跳加速,抖著右手緩緩翻過頁去。
某程度上,我已料到詩將要跟我說什麼——疫情爆發後,我與琳物理上的疏遠,我與詩愈發緊密的交流,我在詩面前遮掩對琳的感情——這些舉措,會讓我和詩的關係滑向什麼境地,其實我心裡不是沒底的。
詩向我告白了,委婉地,用過去式,為我準備好了台階婉拒——恕我不分享她寫給我的,因為我無法判斷那與故事主題有沒有關係。
讀著詩的字句,我有剎那「期望實現了」的悸動。
詩伸出了她的手。
只要我握住她,我便能進入她那神秘的、成熟的女同志戀愛世界,甚至從《日暈》的旁觀者變成親歷者——那是琳不可能帶我去的情慾境地——我必須承認,我對此懷著極之巨大的好奇,才會有意無意和詩愈靠愈近。
但是,那之後呢?
要是真的與詩共赴雲雨、撫摸過詩的內在,那詩在我眼中還剩下什麼?
只要見著琳對我笑,我就想去拉她的手,去擁抱她,去吻她。雖然我這輩子都沒吻過琳,但與琳接吻的畫面,在我腦裡像呼吸一般自然。
然而,我無法想像我和詩親熱的情景,或是主動親吻詩的畫面——幻想一個比我貌美十倍的TBG和詩上床不難,我只是無法把自己放進那個TBG的位置。
像詩這般才情橫溢的作家,我明明只配做她的粉絲,卻因學號相鄰的便利,以瞹眛的距離靠近她,讓她花時間看我的文章,甚至每天和我來回本子通信。
但結果呢?我竟無法回應詩的感情。
之前我不是一直抱怨女女相戀是像中彩票一般的奇蹟嗎?如今上天賜我一個創造奇蹟的機會,我竟然除了親手扼殺之外別無他法。
我拿起原子筆,又再看了一遍詩寫給我的話。
既然她用過去式,那我就沿著那條台階下去。
你說之前對我有些感覺,所以現在沒有了,是嗎?
我們還可不可以繼續做好朋友?我自問不是你稱職的朋友,明明知道你不開心,卻從來不懂怎麼開解你,一直都是你在照顧我。我不知道可以怎樣回報你,但請你記住你不是孤身一人,我想當永遠陪伴在你身邊的好朋友……
再多廢話也是徒然。明明我清楚友誼是無法回饋愛情的。
我無法繼續寫,只能伏在桌上啜泣。
這輩子第一個向我告白的人,居然是我敬慕的詩,而我沒有半分猶豫便推開了她。
Part 11
詩,你讀了我的信之後,在本子裡寫了很多貼心的話,感謝我的陪伴,又安慰我說:要成為一個稱職的朋友,需要時間去磨練,慢慢來。
那時已踏入七月。暑期開始之前,我們又來回了幾次通信。
最後幾頁是我寫的信,但我沒有把本子交給你。
攤牌之後,我們肯定會漸行漸遠的,因為我們都知道,彼此無法給予對方需要的東西。自私到極點的我,不想你日後有機會重溫我那些偽善的話語,同時我的確仍留戀你那入木三分、充滿溫度的鉛筆字跡,所以擅自把本子收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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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暑假我被選中參加政府舉辦的音樂營,在那裡認識了一大堆外校朋友。我對女同志文學的一頭熱,在和你中斷通信之後,一下子轉移到精進大提琴琴藝上。快開學之前,網球隊恢復練習,但你很少出現,我也就一如以往黏著琳。
升中三後,我、你、和琳都在不同的班別。我被精英班的課業壓得吃不消,雖有繼續打網球、黏著琳,但回家之後,大部分時間我都花在練大提琴和應付課業上。
我只偶爾去看一下你的HKFlash留言版,但一直等不到《三月的雨》。
後來,我聽說你和班上某個女生戀愛。那是一個無論在任何角度,都與我幾乎相反的女生。我知道我沒有資格過問你的感情事,但還是有一刻納罕:如果她可以,其實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不需要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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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考班分科,你在文科班,我和琳在理科班。既然能在班上見到琳,我也就退出了網球隊,把時間節省下來讀書和練琴。
和琳終於成為鄰座,朝夕相對,有機會密集式對話和觀察,我才驚覺,原來琳和我的情感,有無法共通之處——我所說的「喜歡」,在她的世界裡沒有對應的概念。她對我絕非吝嗇,而是實在無法給予——這我花了很久才明白,而洞悉了這個事實之後,我對她的情慾和渴望也無疾而終。
會考是一場殘酷的洗禮。班上同學的所有課外活動都告一段落。那段日子,除了不斷溫習和操題,沒人敢做其他事情。寫小說這種費神的事更不用想。
即使每個人都盡其所能奮鬥,學校中六級的名額有限,只有少於一半的同學能原校升讀。
琳和你的會考成績都不足以升回原校。只有我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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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和你面對面說話,是在中六開學後不久的中五畢業禮。
因為你姓靳我姓許,你又很自然是坐在我旁邊的畢業生。我記得和你只近乎寒暄地聊了幾句。諷刺的是,當你問我會考成績時,我說我僥倖考到三十分。
此時,台上校長恰好在唸被大學優先錄取的拔尖生名單,竟唯獨唸漏了我的名字。你用微妙的眼神望著我,像我撒了謊似的,我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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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去了高考的壓力,我開始透過音樂世界放任地認識校外男生,享受著被他們注視和追求的新鮮感。
琳要準備高考,卻是她主動繼續和我連繫,約我出來。我這才明白,之前幾年我出於慾望的死纏爛打,讓她認定了我是生命中不可取替的朋友,這個感悟讓我感動又慚愧,也決定了要當她一輩子的好伙伴。
摘下了愛情的濾鏡之後,我才看清琳一切品格上的好——她是默默堅持做正事的人。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在昏亂的世道之中,琳依然是我生命中那道恆常的光。
我和琳至今仍是無所不談的朋友。每逢看到有趣的東西,我們都會第一時間想到要發訊給對方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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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在畢業禮後就完全斷絕連繫。後來Facebook興起,我太遲申請帳戶,電郵信箱裡早已囤積了大家剛開始用Facebook時亂發的邀請,一開戶就加了你做好友,於是看到了你大學時的模樣。
我幾乎認不出Profile Picture裡那沒戴眼鏡,一頭順直的長髮,穿著突顯身材曲線的緊身衣服的嬌媚女子竟然是你。你旁邊站著一個短髮、健壯、比你高一個頭的TB。看她摟著你腰的姿態,肯定是你的伴侶吧?
我曾豪言壯語「只要能被所愛的人允許待在身邊,哪怕她要我剃頭,我也會照做」。事實上,像我這種「甩繩馬騮」,連貼身衣服都穿不上,根本不可能愛上任何會強迫我的人。
倒是你,也許才是真正沒有「非如此不可」、甘願為愛情塑成任何模樣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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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你就解除了和我的好友狀態。雖然我也想不到事到如今還可以對你說什麼,但其他跟你是點頭之交的人,還在你的好友名單裡。你為何要對我做到這個地步?
我從來沒有向他人透露過我和你在中二那年的交情,因為我覺得那是我留在你生命中的污點——出於我的好奇和幼稚,我利用了你的時間、心機和感情。
而最後我糟蹋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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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會是我對你認知的最後一次更新。
然而,我錯了。
尾聲:真相
大學最後一個學期結束後,我馬上就拖著兩個巨大行李箱,赴美攻讀研究院,連大學畢業禮都沒有出席。離港時匆匆忙忙,還得替我的大提琴另買一張機票。我不得不取捨攜帶之物,只帶走了釘滿琳寫給我的字條的那兩本日記,遺下了詩的本子在父母居所。
研究院的生活忙得焦頭爛額,還是多年後出社會工作,才稍有一點餘裕閱讀。我又重新探索女同志文學的世界,補回之前大家都讀了而我未讀的邱妙津,然後開始讀陳雪、讀張亦絢。
張亦絢的《永別書》我讀了整整兩遍,中間有一段描寫(身為TBG的)「我」和TB戀人的小朱的處境:
不太困難地就卡住她們的反同性戀進行曲──至於我自己,我仍深藏不露……因此我沒有受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像隔著一層玻璃窗看一幕死亡,玻璃窗是種保護,既保護了我的生命,也保護了那幕死亡場景──因為真的會被打死的人,忙著還擊忙著躲避拳打腳踢的那些人,是看不到完整畫面的。而我是看著畫面的人。
我在玻璃窗的這頭,小朱在玻璃窗的那頭。
讀到這裡,詩,我想起了當年的你。為了覓得真愛,不惜把性向寫在外表上,除了被不干事的外界追打,還往往因為露了底牌,被潛在的對象傷害。
不過,現在的女同志文化也跟我二十年前的中學時代截然不同了。在美國雖也會分butch和femme,但外型沒有過於刻板的規範,也許留著長髮的女同志會戴一頂beanie?後來,我看到了一些香港女同志的YouTube Channel,上面的情侶也不再是必須有一方打扮成典型T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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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一些認真的戀愛之後,我終於又想重新執筆,重寫當年寫壞了的《苦戀平行線》。這次我想認真寫兩個女孩真心相愛的故事,也就把象徵自己的那個角色抽起,將這個全新的故事命名為《平行線》。
無奈現實生活忙碌,只能斷斷續續地寫,而且素人寫小說,得到的反饋永遠少得可憐。在孤獨無比的環境下,我偶然想起詩,好奇她有沒有繼續寫作,有沒有把自己的舊作放在什麼部落格發表。
於是,我搜尋「冬天的彩虹」,但出現了很多物理現象解釋。我只好從記憶中把當年的的故事角色撈起:「范冬帆 冬天的彩虹」。
接著,我搜到博客來的書籍網頁。我心底閃過了一絲羨慕。
詩成功把作品集結成書出版了嗎?
一按進去,我整個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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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彩虹
作者: AD‧Lin
出版社:集合
出版日期:2003/04/15絕版商品無法銷售
呃?「AD‧Lin」是誰?
1970年次,牡羊座。Oklahoma City University大眾傳播系,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廣告研究所。
在旁邊的「瀏覽此商品的人,也瀏覽…」,我又找到了短篇小說合集《踏繪》,雖未絕版但已斷貨。頁面上有作者的網誌:
Ariesdog的文字小窩 http://www.ariesdog.com/
姓林,筆名為Aries Dog。
《踏繪》裡的敘事者叫「林狗」……
二十年前讀這些故事時,被我對詩的盲目崇拜瞬間撫平的隱約違和感,以及詩在本子裡總對作品細節避而不談的取態,一下子全都有了解釋。
靳文詩,你居然用比我們年長二十歲作家的文字,來輾壓十四歲的我?
原來你當年,就是暗地裡看著我真偽不分的傻相,陷進你荒天下之大謬的騙局裡嗎?
更令我痛心的是,我一搜才發現,AD‧Lin在不久之前已經病逝了。
《冬天的彩虹》頁面上的介紹,提到:
【虹彩妹妹】是多年前未完成的舊作,一日無意間尋出,就接下去寫了放在網站上。沒想到反應很好,大家想看續集,因此又寫了【冬天的彩虹】,而這篇更是造成轟動,被兩岸三地女同志網站用力轉載,我也不斷收到來信,要求給主角們一個結局,於是【日暈】出現了。網路版先完成,是簡化無結局版。
這解釋了你為何能夠給我發Microsoft Word檔——你也是「用力轉載」的女同志之一。只是,你騙我說那是你寫的,於是我錯過了及時對真正的作者表達敬意的機會。
也難怪你會在Facebook立即unfriend我了。
枉我當年那麼敬慕你。
我登時氣得一陣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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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之後,我開始試圖撿回記憶的碎片:印象中你的確沒有在Microsoft Word或HKFlash上寫明那是你的原創作品。會不會純粹是我記錯?
當年的電腦硬碟已經壞掉,MSN對話紀錄也沒有留下。
就只剩下那本我私心留住了的通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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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公司只容許我請兩星期假回港探親。一到父母家,我便立即翻開裝滿舊物的箱子,尋回當年和你寫的通信本子。
翻了幾頁,證據確鑿——你有說過那是你寫的。我連故事角色的名字全都記得,又怎可能記錯當年你說作者是誰?
你是為了讓當年的我愛上你,才會向我撒這種彌天大謊的吧?
我沒多看本子兩眼,便把它丟進行李箱,畢竟在港探親時間緊絀,無暇閱讀。父母家的雜物愈來愈多,又不知香港何時會實施垃圾徵費,誘使全城丟棄雜物,還是先把物證帶走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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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美國,夜闌人靜之時,我才打開本子,從頭讀起。
原來我竟在你第一次回信之後,就在抱怨你為何用鉛筆寫,說會在後頁寫字「過底」,然後你回覆說抱歉習慣了用鉛筆,說純樸就是美,筆跡寫滿本子就充滿書卷味,隨即又說那是無聊的念頭。
當年的我如此不近人情,你卻回應得小心翼翼。
接著,我劈頭就在追問《日暈》的劇情。
現在我知道這些AD‧Lin的作品都不是你寫的,於是終於知道你的回覆裡,哪些句子是虛假的。只是,你還寫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是真是假已經無從考究。
我以為我曾透過文字了解你。詩,其實你透露了多少真實的一面給我看呢?
繼續讀下去,愈讀愈慚愧。
字裡行間,由此至終你關心的,是我這個人怎麼想;我卻總是試圖向你確認有沒有從「你的作品」中讀懂你。
然而,那些作品都不是你寫的。
但你依然不厭其煩地回覆我,假裝是寫出扣人心弦情節的那個人。你的鉛筆痕深到我能清晰地摸到紙張背面的凸痕。
你騙我,騙得那麼費神,騙得那麼用力,用力到二十年後,我還能憑藉著信紙的凹凸,感受你當年寫字的力度。
如果你騙我,只是為了讓我愛上你,那其實在開始寫本子之前,你就知道我早已死心塌地般崇拜你,根本不必額外花費這些心機。
你選擇繼續用力騙下去,難道是因為你喜歡我,所以甘願裝成我期待的樣子嗎?
讀到你忽然轉用原子筆寫的那頁,我不敢再翻下去,因為我太清楚記得,當年我如何斬釘截鐵地將你拒之門外,然後在書桌上趴著哭了一整夜。
但比起你為我做的一切,我當年掉的眼淚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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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你說過痛苦、悔恨和期盼,還是訴諸文學更有意義。
那麼,現在你不願再見的我,可否藉著文字,在地球的另一端,記下你當年的愛護與溫柔,記下我當年的貪婪與虛妄,默默懷念當年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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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打開了記事本,開始寫《騙子和我》。
後記
沒想到竟可以一星期內15000字完稿,算是寫得極快,也許是因為這篇是傾倒回憶之作吧?篇幅所限,史料和對話安排得有所取捨,甚至改動,例如:其實當年不只「詩」讀過《苦戀平行線》,我還有和另一個寫BL的中同交換作品,但因為和女同志文學主題無關,所以沒有提及。文本和真實發生過的事還是有差距的。
當初發現了「詩」騙我的駭人真相,並說要寫《騙子和我》時,朋朋興高采烈想看好戲。怎料,在我一邊寫一邊和朋朋分享時,他表示讀得很頭痛,因為「琳」和「詩」都那麼好,「我」卻自私又麻煩,看得他很生氣。家人甚至戲謔這根本是《綠茶婊回憶錄》。😂
雖然他們對「我」評價負面,但這反而肯定了我達到了寫作目的:這篇文章不是為「公審中學同學」而寫,而是為了記下當年事發經過、以及坦露當年十四歲的我而寫。我無法在不談琳與詩的情況下坦露自己,所以只能採取最保守的寫法,以最小限度交代她們對我做了什麼,同時不擅自揣測她們的用意,畢竟我獨自在寫,她們沒有反駁的機會。
對上一次寫短篇小說,已經是十年前,也是取材於真實經歷。說來,《騙子和我》可說是我另一部短篇小說《前世今生》的姊妹篇,因為都是記載在同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只是主角和焦點不同。為了突出主題,寫或不寫哪些內容,是我在這次的寫作過程中,思考得最多遍的問題。
知道《彩虹三部曲》和《踏繪》是AD Lin的作品時,AD Lin已逝世,是我的真實經歷。本文中所有引文段落,均憑我記憶所寫。遺憾女同志文學的市場似乎不大,很多小說和散文集都絕版,文字隨著作者離世就消失於人間。若果大家有這些作品的下落,煩請告知,非常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