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2004 年 9 月 1 日，星期三。
軒嵐早上七點半踏進中四戊班的班房，便看到唯一比她更早的 Tina 向她揮手打招呼。Tina 坐在距離班房門口最遠的窗邊，面向黑板最前排的桌子。
「Jacky 早晨。」
「Tina 早晨。」
惠雯不在這班，她感覺和誰當鄰座都沒所謂，便坐到 Tina 身後的座位——坐在最側邊，即使她比大部分同學都要高，也不會遮擋後座同學望向黑板的視線。
「旁邊的位子，」她在新座位安頓好之後，問 Tina：「是要留給 Emily 的嗎？」
「嗯。」Tina 轉過身來，笑道：「我想她除了我之外，應該也沒另一個合適鄰座人選了吧？」
軒嵐也笑了——去年在中三甲班，Tina、Emily 和 Mandy 總是一起行動，但因為 Mandy 選了 Econ，而非和她們兩人一起選 CIT（電腦與資訊科技），所以分到不同班上了。
「Jacky 有跟誰約定要一起坐嗎？」Tina 好奇。
「當然沒有。」
呀，不，她忽然想起——至少她不能跟與惠雯不和的同學坐在一起，例如同為合唱團成員、又跟她一樣選修 Geography 的 Janis。不過 Janis 也知道她和惠雯交情匪淺，按理不會主動接近吧？
「感覺今年真的再不能鬧著玩了呢，要認真準備公開試了。」Tina 嘆道：「時間過得好快。幾天前才教完 bridging course，我心理上還沒準備好要上會考班。」
「是呢。」軒嵐苦笑：「終於到了考試考不好，便得面對沉重代價的時刻。」
中四這年、以及中五上學期學習的所有內容，全是為了應付緊接著 2006 年 3 月開始的公開試——香港中學會考（HKCEE）——這個考試不僅會決定學生能否在原校升讀中六預科班，同時也佔了大學入學條件一個挺重要的比重。
不過，對於在潔靈這所傳統名校的優等生來說，她們看重的，是能否在會考取得六科或以上甲等的成績，直接跳過高考，以優先錄取計劃（Early Admission Scheme/EAS）入讀全港收生成績最高的三所研究型大學的其中一間。
清水灣大學沒有醫科，所以早就想好要讀醫科的軒嵐，只有薄扶林大學和馬料水大學兩個選擇。
大家都說，會考成績夠好的話，必然會選醫學範疇校友人脈廣大的薄扶林大學，畢竟馬料水大學的醫學院才剛成立二十多年，薄扶林大學醫學院則已過百年歷史。
若軒嵐只考慮自己，只要能當上醫生、改善家裡的經濟狀況，她上哪家大學都沒所謂——她知道，馬料水大學的物理系比薄扶林大學的強。要是她進了馬料水大學醫學院，課業有餘裕時還能到科學館旁聽物理課，甚至能夠副修物理呢。
但是，惠雯說過，要是選修法律，必然要進薄扶林大學——人脈是事業的起跑線，有本錢選當然選最好的。
若是想上大學後，能和惠雯多見面，她是否不得不拼進那所百年老醫學院呢？
考慮這些似乎還早——當下軒嵐需要做的，只是穩紮穩打取下會考 9 條 A。因為，不論是哪所大學，10A 和 9A 都能獲得全額學費豁免，8A 則只能獲得半額豁免。為免有任何差池，軒嵐決定專注考好九科就足夠，不會冒額外風險去拼第十科。
惠雯則是向音樂科 Ms Lai 申請要以音樂科作為會考第十科，希望盡可能多取一個 A。
和 Tina 聊著選科考慮的同時，班上的同學陸續到達班房——去年中三甲班的同學，除了何惠雯和 Annie 選了全文科（中四甲班），基本上全都選了理科或文商科，不是進了中四丁班就是中四戊班。
除了去年中三甲班的一部分同班同學，進班房的還有中二時和軒嵐同班的同學，例如 Hilary、Denise，還有…
「謝軒嵐！我們又同班了！」
曾在中二乙班當過她鄰座的王寶欣——不知何故，王寶欣總愛直呼對方的中文全名。
王寶欣長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臉型仍和中二時一樣帶點嬰兒肥，不過似乎因為短髮剛及肩，為了遵守校規，不得不紥起小辮子。結果滿頭夾滿髮夾，翹出來的碎髮還是很多。
她一進班房，便喜孜孜向軒嵐衝過來，朝軒嵐肩膀友善地捶了一拳。
軒嵐下意識向後縮了一下。
「幹啥閃開啊！」
「說過不喜歡被你亂碰。」軒嵐試圖重現中二級時與王寶欣對話的口吻，冷冷拋下一句。
「哼。」王寶欣似乎有點失落：「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坐。」
說罷，王寶欣坐到課室後方、坐在中央第四排的 Hilary 旁邊，正要坐下，卻被 Hilary 嗆道「我也不要跟你坐」，只好坐在 Hilary 後方。
「Pauline（王寶欣）和中二的時候一模一樣嘛。」目睹軒嵐「遇襲」經過的 Tina 笑道。
「就是說啊。真教人招架不住。」
口裡把王寶欣排除在外，心裡卻因同窗之間打打鬧鬧的久違「日常感」鬆一口氣。
她早已不再是王寶欣認識的那個鄰座了。
當年她選擇對王寶欣的質問不置可否，如今她背負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置可否已經不再是一個選擇。
她是 TB 嗎？
之前她僥倖地以暴力（比較像是出其不意突擊）成功從流氓手中救出惠雯。
但臣服於惠雯巧手之下的身軀，又算是什麼？
她不齒任何人擅自替她在戀愛中扮演的角色命名——他們憑藉什麼？目測？
極力反駁的同時，軒嵐又極為懼怕自己只是虛有其表，根本沒有好好愛惠雯的立場和位置…
「這個位子是否空著？」
她的目光還在課室後排的同班同學身上時，身旁忽地響起一把沉穩內斂的聲音。
她轉身抬頭一看——開口詢問的那位同學，一頭長髮全梳到腦後、清爽地束著高馬尾，雪白的瓜子臉上架著幼框眼鏡，雙眼雖然細長，眼底卻是黑白分明的澄澈，小巧的鼻子和薄唇更帶幾分清冷的韻味。
她記得，對方是上一個學年奪得了 Biology 和 Visual Art 學科獎的 Joey Shum。
「嗯，請坐。」
她和 Tina 在潔靈三年同班，都沒有和這位叫 Joey 的同學同班。
Joey 坐到軒嵐右邊的座位後，Tina 主動向 Joey 介紹自己：「我們似乎沒有同過班呢。我是 Tina。」
「Tina 你好。我是 Joey。」
「我是 Jacky。」
軒嵐每年都上台拿學科獎，級上沒有人不認識她。自我介紹好像有點多餘。
果然，Joey 一聽，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但回應並非如軒嵐所想一般。
「謝軒嵐，你不記得我了？」
咦？
「我是沈仲賢呀。在恩道（小學）三年級時和你同班的。」
沈仲賢…
中文全名，是小學時通用的稱呼。
「我們畫室下星期六會在沙田新城市廣場辦學員作品展，歡迎來看喔。」
久遠的回憶忽地浮現軒嵐眼前——* 沈仲賢，就是當年班上那個束著一雙牛角辮子、瞇著眼睛把國畫展覽宣傳單張遞給她、邀請她前往觀賞的同學。*
那時父母照顧著體弱多病的早產兒弟弟俊霖，當然不可能帶軒嵐去看這些。
「原來你也升上了潔靈…」
軒嵐記得當年從恩道小學考進潔靈的，不過十個同學。
「Joey 是 Jacky 的舊識啊？」Tina 驚訝：「你們小學都出畫畫天才的嗎？」
「我們只有一年同班。」Joey 解釋道：「所以 Jacky 也許沒什麼印象。」
「我小學三年級時，才轉校到恩道。」軒嵐也連忙補充：「那時沒認識幾個人。」
「原來如此。」Tina 恍然大悟：「能夠在中四再當同班同學，是難得的緣份呢。我沒有任何小學同學在潔靈。」
「你們選修什麼科目？」Joey 問：「我選的是 Art。」
「CIT。」Tina 答道。
「Geography。」
軒嵐也知道這是會令 Joey 失望的答案。
「咦？不是 Art？」
畢竟是每年爭奪學科獎的勁敵。
「想了好一陣子，還是覺得筆試的科目比較保險。」
總不能對新鄰座說，選科的決定，是為了文科班另一個同學吧？
「這樣啊，真可惜呢…」
Joey 嘆了口氣，隨即便中斷了這話題，把書包裡的物品拿出來整理。
.
也許剛才，Joey 是因為在找尋一同選修 Art 的夥伴，才選擇坐在她旁邊。
筆者按：
【前情備忘】王寶欣 (Pauline) 和凌希慧 (Hilary) 曾在第六章出現過。
大家終於升 Form 4！更新了角色名單。
（因週五要遠遊，提早兩天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