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十五分,校園鐘聲響起。

拿著點名簿進入班房的,是一個之前沒教過軒嵐的女老師。她身材瘦小、輕微駝背,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束成結實的髮髻。不施脂粉、有幾點淡淡的雀斑的臉,以及從棕色絲質短袖襯衫露出來的手臂,都是勻稱的小麥色。

「I am Ms Yan.」她站到教師桌前,放在桌上的雙手,除了左手的黑皮帶白錶面手錶,沒有戴任何飾物:「Your class teacher and Biology teacher for the next two years. Good morning, class.」

即使臉帶笑意,看她那略呈八字的下垂眉眼與額上的三道抬頭紋,便知她快到知天命之年。

同學們徐徐站起,向老師敬禮:「Good morning, Ms Yan.」

開學的第一天,因為班主任需要處理班務,沒有全校早會(Morning Assembly)。

Ms Yan低頭翻開藍色封面的點名簿。她要做的第一件事,當然是點名。

也只有在開學的第一天,班主任才會順著學號,一個一個名字喊出來,在看到對方舉手回應後,於相應的出席欄畫圈。往後的日子,點名的程序都會簡化成記下缺席的名字。

接下來就是派發上課時間表——除了一星期一節體育課連堂外,所有與會考科目無關的課堂,例如中一至中三都要修的家政課,全都消失了。

除了中文、英文、數學、附加數(Additional Mathematics/A.Math.),以及物理、化學、生物,還有潔靈必修的宗教科(基督教)外,週二還有兩節連堂用粗體標著「Elective」:選修地理的二十位同學留在這班房上課,修CIT的十五位同學到電腦室上課,餘下五位修Art的同學則要帶著畫具移師到Art Room。

「Sometimes you will have experiments to conduct in the laboratories. Your subject teachers will let you know in advance.」

「沒想到要走來走去呢。」Tina的鄰座Emily轉身,向著圍坐著的三人,揶揄起隔壁班房的同學:「不過應該也不及4D班混亂。」

4D班一半理科、一半文商,基本上除了中英數、經濟和宗教課外,其他課都總要有一半人離開班房。

午飯時間依然是12:40-14:00。不過同學們很快會發現,很多日子的午飯時間,會有45分鐘被測驗和補課吃去。

「Does anyone have difficulty reading the blackboard?」

派完各項通告之後,Ms Yan問。沒人舉手,目前的座位安排也就會維持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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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是中文課,任教的正是去年在中三甲班黑板寫上話劇題目「楚漢相爭」的Ms Wong。Ms Wong以一貫沒有起伏的聲調,介紹這兩年將要做的事:熟讀二十六篇會考指定課文,每星期做一節閱讀理解練習,以及每個月交一篇命題作文。

交代完這些之後,Ms Wong又在黑板上寫了某個出版社一套四冊的「中文科會考精讀」套書書名,並說書中每一課的範題和例解豐富詳盡,自己課堂上也講不了那麼多,勸大家盡快都買一套。

餘下半小時,Ms Wong打開課本,進入正題:第一篇文言文課文,是左傳的《曹劌論戰》——「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縱然軒嵐早已有心理準備,課堂氛圍的驟變,還是教她猝不及防。

往年上中文課的日子,老師經常會在課堂上進行跟課本內容無關的活動。中二那年的中文老師,甚至試過和同學一起創作對聯。那時軒嵐才發現,粵語對聯有嚴謹的結構美——上下聯不僅講求詞性的工整對仗,還得符合粵語九聲的平仄調協。

如今,若有多餘的心思,也只能用在考究二十六篇指定課文中每一句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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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休後是物理課,任教的仍是去年教中三甲班物理科的老師Mr Lam。三十歲出頭的Mr Lam長得高挑瘦削,老是穿著白裇衫和灰色西褲。

會考物理科涵蓋的範圍包括中三級已修完的熱學,中四、中五級將會修讀牛頓力學、波學、電磁學及放射學與原子結構。不過,根據以往會考班的經驗,通常光是牛頓力學,都已佔了中四上、下學期大部分課堂了。

假如進度未如理想,暑假可能要補課——Mr Lam以英語告訴同學們。

整年就讀牛頓力學嗎?那得規劃一下課堂上怎麼打發時間。

早在暑假之前,軒嵐出於好奇,從公共圖書館借來一本University Physics,已讀了一點點大學一年級的微積分版本牛頓力學。

第一堂力學課,Mr Lam要講的是displacement(位移)的概念。

「Distance is a scalar. Displacement is a vector, which includes both magnitude and direction.」

為了舉例子說明距離和位移差別,他在黑板中間畫了一個笑臉——有長髮的笑臉。接著,他又在右邊畫了一個沒有頭髮的笑臉,然後在兩個笑臉中間畫了一個向右的箭咀:

「Mr Lam walks to school in the morning. What is his displacement from Mrs Lam at home?」

「3 kilometers.」眾人異口同聲道。

軒嵐記得他去年大多時候木無表情地、輕聲細語地講課。看到他提起左手時無名指上那個之前沒見過的小銀環,她有點明白為何他的聲音變得明亮起來。

「to the East.」

他開口補充後,又用粉筆從右邊那個代表學校的笑臉出發,向上畫了一個垂直的箭咀。

「After school, Mr Lam then walks 4 kilometers north to shop for groceries. What is his displacement from Mrs Lam?」

「… 5 kilometers …」

畢竟不是全部同學都馬上記得畢氏定理,回答的聲音弱了不少。

在課本上剛畫下的三角形旁邊,軒嵐補上了方向角度 cos⁻¹(3/5)。

成婚後的男人,從此能以太太為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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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recess的鐘聲響起,身旁的Joey隨即起身步出了課室。前座的Tina和Emily仍在看力學第一課的題目。

軒嵐後座的Fiona和她的鄰座Chloe,去年跟Joey同班(3B),所以很自然就坐到Joey後面。Fiona中一時也曾和軒嵐同班,只是彼此沒怎麼說過話。

正當軒嵐漫不經心地望向同學進進出出的班房門口,盼著那個四天不見的熟悉輪廓時,Fiona在後面叫了一聲:「Hey Jacky。」

「嗯?」軒嵐轉過身去。

「今年又可以和你同班,真是太好了。」清湯掛面的Fiona笑得親切,粗黑大圓框眼鏡後面的雙眼亮晶晶的。

「以後物理和數學有什麼問題,可以請教你嗎?」Chloe長著一頭貼服的短髮,金絲圓框後面,端正的雙眸和圓潤的鼻子,予人忠厚可靠的感覺。

「當然可以…」就在這時,出現在班房門口的綺麗身影,無情地攫住了軒嵐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