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可以…」就在這時，出現在班房門口的綺麗身影，無情地攫住了軒嵐的視線。

惠雯一頭長髮，梳成貼貼服服的高馬尾，額前的劉海八字般繞在雙耳之後，即使穿著含蓄的長衫校服，仍遮掩不住她玲瓏浮凸的身段。

當她透過金絲框眼鏡和軒嵐眼波相遇之際，她甜甜一笑，向軒嵐眨了眨眼，教軒嵐胃部一陣翻騰——校服的制式隱忍，竟讓何惠雯以一種「再次陌生」的誘人姿態存在。

怎麼現在她會用這種眼光打量何惠雯？

她只能僵硬地半舉起手，手指都伸不直地緩緩向惠雯招了招手。

「那，Jacky…」

她的思緒被Fiona喚了回來。

惠雯進來這班房，不是要來找她，而是來找Shirley。

「你以往有沒有去補習呢？」

「沒有。」

她和惠雯之前就在電話通話裡，說好在學校裡要佯裝成一般的好朋友。惠雯在眾人面前找她的時間，不會比找其他去年同是3A班的同學多。

「原來如此，Jacky還真厲害呢。」Chloe接話道：「要是Jacky有補習，我們都想轉到同一家補習社。」

「你們修哪科elective？」同學的恭維說話，軒嵐早就聽不少，卻依然不懂如何回應，只好轉話題。

「我修CIT。」Fiona回答。

「我修Geography。」Chloe接著說。

「我也是。」軒嵐告訴Chloe。

「耶～」能夠和軒嵐修同一個elective，似乎是Chloe感到高興、Fiona會羨慕的事：「那Joey和Fiona不在時，我可以和Jacky坐在一起。」

「好呀。」

反正惠雯不在，和誰坐一起都沒差。

.

第五、六節課是附加數課連堂，任教的是同時教數學科的Mr Ho。Mr Ho大概也已年過四十，長著一張國字臉，與一雙正經八百的大眼睛。他一自我介紹完畢，就開始教第一課MI(Mathematical Induction)了。

先證明命題在n=1時為真，接著只需證明：若命題在n=k時為真，它在n=k+1時同樣為真，那就足以證明命題n為任何正整數時都是正確的。

推導的樂趣有如砌拼圖。按部就班實踐嚴謹的論證步驟，就能得到非常有用的結論——軒嵐解了幾道題之後，就愛上了這一科。

.

12:40，午飯時間鐘聲響起。

「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Joey的邀約不只對軒嵐，還有前座的新朋友和後座的舊識。

「好呀。」Emily和Tina一同回過頭來答應。

Chloe就把連同軒嵐和Fiona六個人都算進去：「六個人找位子不易，不如到『廣東燒味』買碟頭飯外賣，回來一起吃？」

「廣東燒味」是位於窩打老道的茶餐廳，距離潔靈中學不過十分鐘步程。

「好。」這次主動回覆的是軒嵐。

Tina向軒嵐投以詢問的眼神，軒嵐向她解釋：「現在我一星期有100元飯錢了。」

「軒軒今年也中四了，和同學一起外出的時間應該會多了吧。」那是軒嵐父親回澳洲公幹前一天的決定：「是時候開始學習理財了喔。」

軒嵐不會告訴父親：理財是她在父母給予零用錢之前，就早已學會的事——中一至今的獎學金，以及過去暑假教bridging course的報酬——不懂理財的話，哪能以這有限的金錢支撐社交和戀愛生活。

每星期100元，相當於每天上學平均只能花20元吃午飯。雖然要找比20元便宜的午餐不是沒有，但稍為豐富的午飯，價錢都已不止於此。要是大夥兒一起吃飯，到哪處吃也不是她能說了算。所以她是預算著，一星期也許有那麼一、兩天，仍是要如往年一般自攜三文治當午餐。

「這就好了。」Tina替她改善了的財政狀況感到高興。

和五人結伴買外賣回校的路上，軒嵐一路都沒有碰到惠雯，心想合唱團人這麼多，是要到哪裡堂食呢？

回到班房，Tina和Emily把椅子抽出來，將她們的桌子和軒嵐、Joey的對拼。Fiona和Chloe坐在兩桌側邊，六人圍坐著邊吃飯邊聊天。

軒嵐打開發泡膠飯盒——熱騰騰的叉燒飯，除了蜜紅色的叉燒和醬油撈飯，還配上綠油油的菜心。

她忽然想起去年和惠雯同班時，惠雯一有空就會給她準備材料豐富的公司三文治，用一半公司三文治和她交換一半乾癟癟的茄蛋治。

除了滿足了她的口腹之慾，惠雯的心意才是令她感激又愧疚的——就算家裡一星期從她身上省下100元，對紓緩供樓壓力根本微不足道。只因為父母對她吝嗇，惠雯心疼才不得不如此付出，這又何必？

對她來說，碟頭飯已經是令她非常滿足的日常午餐了。

.

午飯後的一節數學課，又立即跟Mr Ho碰面。數學第一課是教如何解一元二次方程——都是公式化的答案，推導過一次之後，只要記住就能答題。文理科生都必修的數學科，對軒嵐的吸引力遠不及純粹的附加數。

.

最後的英文連堂，教的是去年3A班的班主任兼英文老師Ms Li。如往年一樣，Ms Li那雙不會在學生面前展露真我的桃花眼下，仍隱隱透著雪白粉底遮蓋不住的黑眼圈。她裡面穿著花紋背心，外面搭著黑色外套和直筒西褲，完美地掩飾了過於纖瘦的身型。軒嵐想起惠雯當初替她在G2000買的套裝，也許是沿用了Ms Li的穿搭哲學。

面對著半班去年早已熟悉的學生，Ms Li並沒有表現得格外親暱。就像第一次見新同學一樣，她友善地介紹了自己，會考英文科的四份試卷格式——作文、語文應用、聆聽和口試，以及這兩年將會用到的各式課本。還剩下20分鐘，她便開始教課本的第一個單元。

.

放學的鐘聲在3:50響起。

學期第一個上課天，樂團、校隊等課外活動組織還未恢復練習，不用留校的各人都收拾書包，準備離開學校。

軒嵐想著要馬上到學校對面的公共圖書館去，因為那是惠雯約了她碰面的地方。但當她收拾好書包後，Joey和Tina很自然地也跟她一起走著，她也就不好意思丟下兩人匆匆離開。

「Jacky！！Tina！」

三人剛從一樓走樓梯到地下，軒嵐就聽到前面傳來一把銀鈴般高亢清脆的稚嫩聲音，正在喊她。

「呀，是Yvonne和Ivy。」

開心地大叫自己和Tina的，當然是前者。

軒嵐還沒來得及反應，Tina就開口跟她們打招呼：「正式成為中學生的第一天，感覺怎麼樣？」

「很棒！Ms Leung是我們的班主任，她教我們IS…」

Yvonne說那些有的沒有的，軒嵐根本沒聽進去，心裡只想著不能太晚到公共圖書館去，不然和惠雯聊天的時間也就更少了。

「她們是誰？」在Tina回應兩位小女孩的說話時，Joey好奇問軒嵐。

「是今年剛升中一的學生。」軒嵐解釋：「因為我和Tina在暑假教bridging course，所以認識她們。」

「原來如此。」Joey應了一聲之後，便沒再說什麼。

「Jacky是要到圖書館去嗎？」跟Tina說完一堆這天的狀況後，Yvonne望向Jacky。

「不，我現在就回家去。」

軒嵐知道Yvonne口中的圖書館是指學校的圖書館。為了避免被黏，她撒了個謊。

「喔。」

在這種時候，沒說「一起走吧」，就是拒絕同行的意思。

Yvonne似乎聽得懂，也禮貌地對她們揮揮手：「那，下次再見咯！」

走到校門，軒嵐對Tina和Joey兩人說，她想起要到公共圖書館借一本書，便順理成章和二人道別。

.

好不容易捱過了漫長的上學天。在能夠和惠雯說話之前的一切，彷彿都是沒有意義的。

軒嵐答應惠雯的要求，在學校保持兩人關係低調，全因惠雯對於分班的疑慮。

惠雯所在的文科班，完全沒有一位去年3A班的同學在。她怕自己作為優等生存在於班上，可能會被排擠、甚至欺凌，所以她還是要和去年精英班上友好的同學保持親密友誼關係，也就意味著要減少投放在與軒嵐相對穩固的關係上。

這也是為何軒嵐這天幾乎完全放空、任由Joey、Chloe和Fiona等人進出她個人領域。

中一、中二的時候，她可不會和任何同學親近，但如今惠雯缺席造成的那個空洞，放任它存在會太過礙眼。惠雯不會希望她看上去孤僻古怪，她只好跟著惠雯的劇本扮演一個友善的同班同學。

接下來的兩年，都要這般度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