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港開學日的下午四點，六樓的成人中文圖書館，如往常一樣，有十餘個銀髮族在讀報或看書。有些坐在長桌邊，也有些站在書櫃旁。

除了軒嵐，沒有任何穿著長衫的身影。

軒嵐往書櫃方向走時，不忘瞥一下「待回架圖書」的木車子上有什麼書籍。

這天，整體排列好的一排書脊上，平放著一本書：

《碼書：編碼與解碼的戰爭》(The Code Book: The Science of Secrecy from Ancient Egypt to Quantum Cryptography (2000))——這是粒子物理學家Simon Singh所著的密碼學科普書。

如何加密一條訊息，能讓全世界都無法解讀，唯獨擁有鑰匙的收訊者？解碼者又是如何在一堆看似垃圾的數據中尋找規律，洞悉加密背後的玄機？

也許是因為從此日常生活都充滿秘密，也許是因為她渴望在大庭廣眾面前能夠和惠雯無遮無掩地溝通——軒嵐光是看了簡介和目錄，就忍不住站著看下去。

最古老的加密方式是單套字母替代式密碼法(monoalphabetic substitution cipher)，例如把字母移位(transposition)或替代(substitution)。

知道解密鑰匙，便能馬上解讀密碼；但不知情的解密者，需要檢查天文數字般多的可能性才能撞破鑰匙。

不過，很快阿拉伯解碼學家就透過分析加密文字中的字母出現頻率推斷出鑰匙為何，即頻率分析法(frequency analysis)。

十五世紀，Leon Battista Alberti創造了多套密碼字母交替使用的方法，以混淆解碼者的頻率分析，這就是後人所知的Vigenère cypher…

「軒嵐。」

感覺到肩膊給拍了拍同時，也聽見甜美的嗓音輕喚自己——她馬上抬起頭。

惠雯的圓圓杏眼，一眨一眨的注視著她。繞在惠雯耳側的劉海，剛好在這時滑下。

軒嵐有伸手替她把劉海撥回耳後的衝動，但又怕這種舉動過於親暱而猶豫了半晌。說時遲、那時快，惠雯已經自己把頭髮理好了。

「抱歉，這麼晚才到來。」

她看看手錶：4:28 ，還好吧。

只是，這個鐘數大概是惠雯往後的日子最早能到達的極限了。

「軒嵐在看什麼書？」

她看了看當前頁數，便把書蓋上，遞給惠雯。

「《碼書》…」惠雯翻到目錄頁，看到第八章的標題，奇道：「『跌進量子世界』？原來密碼學也和物理有關嗎？」

「這我也不知道。」軒嵐如實說，畢竟且物理並不是她對此書產生興趣的原因：「得回去仔細研讀一下。」

「好呀，你看完之後告訴我。」

和惠雯一同下樓辦理借書手續後，她們便往嘉道理道的方向步行——先送惠雯回家，再從九龍塘火車站坐一站火車回旺角，再步行回俊民苑。

走到街上，惠雯自然勾住了軒嵐的手臂，就像街上無數穿著校服的女孩子們。

即使不能牽手，能夠保持著肌膚之親，也許就夠好了？

「誰是你的鄰座？」這是惠雯問軒嵐的第一件事：「今早進來課室時沒看到。」

「是Joey Shum。」惠雯對於每一年誰得過學科獎倒背如流，軒嵐知道惠雯肯定會記得她。

「咦，是她選擇跟你坐的嗎？」

「是的。說來意外，原來她是我小三時的同班同學。」軒嵐解釋道：「要不是她提起，我可沒印象。不過她一開口就問我是不是選Art。」

「原來如此。」

「那你呢？」

「哎，結果我跟Charis坐。」

惠雯向來就晚起、晚回校。她一進4A班房，發現去年同是3A班的Annie，已經和朋友坐在一起，就只好找其他認識的人。Charis是之前替惠雯和Shirley voice duet伴奏的合唱團團員，為人很隨和，惠雯問能否跟她坐在一起，她馬上說好。

「但是，我真是沒有信心可以融入Charis她們…」

Charis跟她朋友們個性都屬大剌剌那種。叫惠雯受不了的是，其中一位身材比較矮胖、叫黃詠珊的同學，大家居然稱呼她作「肥珊」，而這位同學居然能若無其事地回應那樣粗俗的稱呼。

惠雯嘗試了很多次，終究「肥珊」還是叫不出口，只能叫她Sharon，也就有了一層隔膜。

少了中三時興趣缺缺的理科科目，惠雯對上課的內容倒是合意的。

「還是到了午飯時間，見到Shirley、Denise她們，我才覺得生活恢復正常了一點。Janis現在對我的態度好好的，不過即使她要怎樣刁難我都沒所謂了。」

惠雯嘆了口氣。

「今天真是很漫長。果然我跟4A是格格不入的。希望choir和debating team恢復練習之後，情況會好一點吧。」

軒嵐也不知該怎樣安慰惠雯，畢竟沒有惠雯在身邊，她也覺得自己跟全世界都格格不入，只是在強裝和周遭同學友好。

沉默了一會，軒嵐問：「那你們今天到了哪裡吃飯？」

「就，新世紀廣場food court。」惠雯又問：「那你呢？家裡終於給飯錢，感覺有沒有好了很多？」

「中午有熱食下肚，是會精神一點。」軒嵐回應。

接著，在惠雯追問之下，軒嵐簡略交代了一天裡所有的交談。

「所以在理科班，你就成了明星。」惠雯揶揄她。

「只是新相識沒話找話說而已？」軒嵐也不認為自己有能力教她們理解什麼。

「聽著覺得好羨慕啊…我也想在4E班。」惠雯又嘆一聲：「軒嵐身邊都是好同學。」

可惠雯你不在我身邊，其他人怎樣又與我何干？

「就算真的不選文科，你應該也是在4D唸文商吧？怎麼會在4E。」

「那倒是。」惠雯無奈道：「希望在Centralised Scheme能認識有趣的同學吧。」

「Centralised Scheme？」軒嵐第一次聽這個詞：「那是什麼來著？」

「呀！我寫了在xanga，以為大家都知道…竟忘了告訴你！」

惠雯摸了摸額頭。

「就是政府資助的，報考會考音樂科的同學會上的那個課程。」

「是開始上課了嗎？」

「不，是要通過這週末的筆試考核才能上。不過肯定能考進去，所以也沒差。之後逢星期六早上在何文田官立中學上課。到時我每星期六都過來何文田這邊，見你見面又方便一點了。」

軒嵐聽著，想到的倒是：惠雯星期六早上沒了。

「說來，軒嵐你可不可以也申請一個xanga帳戶？現在大家都用，所以我也會在上面多寫東西。要是全部人都知而你不知，感覺怪怪的。」

「Xanga我即使沒有帳戶，都可以看你的吧？」

暑假時兩人天天見面，有什麼都能面對面說，軒嵐的確沒有一直察看著惠雯的xanga，只會偶爾去看一下。

「但我可能會寫protected post，那些是要我加了你的帳戶進protected list你才能看到的。」

言下之意，protected list上面不只軒嵐一個，還有很多其他人。軒嵐知道YY肯定在裡面。

「好，那我回家研究看看。」

「你弄好就在MSN把帳戶名發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