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驚喜地收到中學時代認識的舊友短訊,說會來我住的城市旅行,問我能否見個面。十多年沒見,花了好些時間交代近況後,很自然會問對方閒時會做些什麼。這陣子我的心思都在寫小說上,一有空閒時間就在奮筆疾書,根本沒有餘裕做其他事,所以只好面紅耳赤地告訴對方:我最近在寫小說。她問:關於什麼的小說?我說:是關於我和你相識那個年代的人和事。
說這話時,其實我心跳得飛快,因為《平行線》裡面眾多角色,都是基於我和她認識的那個時空、那個圈子裡的各種觀察塑造出來的。但是,塑造的方法當然不是搬字過紙、把真實人物的人設直接放在文字裡。要用比喻說明的話,每個角色更像一個或多個人的形象投射,而對於每個真人的投射角度都不同,理論上,是不能追溯到特定的人身上,指出我在寫的是他。既然描寫已經過刻意的「文學處理」,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私小說,我也不該羞於向她分享我的文字。
(說來,經過一番思量,最終我還是把含敏感劇情的《平行線》第五十三章(中)和(下)從Medium移到AO3。友人勸我調整劇情以免抵觸Medium的限制,但那段劇情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情感邏輯到了那個時間點「非如此不可」。我也是硬著頭皮寫出來的。要我改,我也想不出可以怎麼改。)
記得當初開始寫《平行線》時,很多人以為我在寫自傳小說。在這裡分享一個小秘密:其實《平行線》這堆主角,這趟是在我筆下輪迴第三次:第一次是在我中二時寫的一萬字小說,第二次是在我中四時寫的五萬字小說,而在第二次輪迴之中,其中一個主要角色,是我把自己的影子投射進去而成的。在多年後仍進行中的第三次輪迴,我決定把那個角色從故事中抽起,因為這樣我才能成為真正主宰這個故事的上帝(笑)。
所以,長話短說:這個故事不是在寫我自己。
但是,對每個角色的理解,都是從我的視角出發的。所以,也許,某程度上,我在每個角色(無論男女)裡,都揉進了一點點我自己?
曾經,有朋友私下告訴我,她看了《平行線》(我當時寫完的部分),說「那是很坦誠的書寫」。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故事中我使用了很多直白的文字,例如對情慾的描寫。但同時我又疑惑,畢竟我不是在寫傳記,坦誠是指對什麼坦誠呢?可能正因為《平行線》不是坦露我自己的書寫,我反而能直接地、毫無掩飾地,書寫我所理解的那些角色有何感受。
之前一篇週記提到,白先勇是我中學及大學時代敬仰的作家。他本人是家境優渥的男同志,筆下的主角有男有女,男的有異性戀、有同性戀。對照他的背景和經歷,《孽子》中的角色,顯然沒有一個是直接對應他的,但他的文字能讓我感受到充滿真實感的蒼涼、為各個角色心疼。「實感」終究是讀者從自己看世界的角度,看文字投射出什麼影像,而非考究事實之後得出的結論。既然白氏能寫出和他截然不同而有「實感」的角色,那我相信我也能憑藉對他人的仔細觀察、大量閱讀、以及不斷精進自己的寫作手法,做到這個效果?
至於,既然我不是在寫自己,為什麼還要寫,我在【我寫小說的動機(2026W5)】中已經分享過:
…這些真相沉重且孤獨,以致我憤恨為何世人能如此天真地、單純地看表面一眼,就自以為是地斷定真實的全貌。只有在不牽連現實的小說世界裡,我才能透過小說不同角色作視點,從多於一個觀點去審視同一件事,將表面和真相之間存在的荒謬落差呈現在讀者眼前。
也許日後還有更多要處理的課題,包括好友建議過的「透過寫作來認識自己」。希望能盡快把《平行線》寫完,再構思下一部長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