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自省錄》有如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之前我曾說,不應單純用「有 AI 味」去否定一篇文章的價值,但最近當我在網上愈來愈頻繁地讀到我感覺「有 AI 味」的文章時,那種厭惡簡直如聞到臭味一樣,下意識就要閃躲,已經略過了理性思考的迴路。
我傾向相信「人的情緒是為避免危機習得的反應」,所以這種「AI 味忽然變得難聞」的感覺,肯定是因為我下意識把「AI 味」和一些令我不快的事件關聯起來。它已嚴重到令我無法看完一篇文章,是到了失控的地步。
我得整理一下令我如此反感的理由。
首先,AI 生成的文章經常出現情感邏輯斷裂的情況。用 AI 來寫文章時,因為文字的邏輯本身已在作者腦中,作者本人通常第一次讀時,會因自行腦補邏輯而覺得頭頭是道,第二次讀時才會發現問題。我曾有一段沉迷使用 AI 寫作的時間,幸好只持續了三個多月就祛魅,但那段時間產出的情感邏輯斷裂文字,散落在幾篇作品之中,回頭一看才驚覺「捉蟲 XXX」(=自找麻煩),不重寫那些段落,對不起以寫作為志業的自己。讀他人的作品時,因為只能單憑閱讀文字理解,所以第一眼就能讀出情感邏輯斷裂的弊病,對於作者沒有仔細檢查便發佈上網感到惱怒,因為這浪費了我寶貴的閱讀時間——即使明明我自己使用 AI 寫作時,也是讀第二遍時才發現問題。
過去幾個月,我在修訂、甚至重寫我曾委託 AI 撰寫的小說段落,務求每一句的情感邏輯都連貫通順。幸好,受影響的作品只有我對 AI 產生狂熱那三個多月裡寫的兩、三篇同人作。我並沒有用 AI 撰寫任何原創作品段落。當一行一行把文中句子唸出來,每每感受到邏輯斷裂的荒謬,就深感對不起已讀過的讀者。
我不知道這些「蟲」令我作為寫作者的名聲敗壞了多少,只能慶幸自己清醒得早,懸崖勒馬。也因此我搞清了對自己的定位:我希望以質取勝,不求多寫,但求對每一篇作品無愧。想通了這一點,連帶的正面作用是:我漸漸不再 refresh 查看有多少人閱讀我剛發佈的作品,因為既然我不再追逐「量」,我的作品稍後才被讀也無損價值,不必太著緊流量。
其次,那些大量使用 AI 的作者被問到「為何這樣寫」時,他們答不出來,也無法為自己所「寫」的文字負責。之前曾參與過一個文手互評的小組,讀過一篇我深信是用 AI 寫的小說,當時我試圖以提問向該作者指出邏輯斷裂的位置,但那作者回應完我的提問之後,完全沒有試圖修改文章,我無法分辨那到底是因為他「沒看出來」,抑或他根本不知道可以怎麼改。我很快就退出了這小組。職場上,我也屢屢遇到類似的問題:公司讓員工全面使用 AI 之後,我常常聽見同事說「Grok 說應該做 XXX」作為採取某些提案或措施的理由(公司嫌 Claude 太貴,現在我們得用 Grok),斷絕了討論下去的可能。雖說 AI 的使用者必須為 AI 產出的成品負責,但據我觀察,大多數使用者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最後,AI 產出的文字,抹除了人的獨特性,而且往往採用直截了當、沒有轉折或懸念的陳述,讀起來非常乏味。之前和好友 M 討論這個問題時,他也指出因為 AI 偏好產出某些字詞,當在幾篇文章都看到這堆字詞頻頻出現時,會覺得幾篇文章都是同一把聲音,即使後面寫 prompt 的人不盡相同。另一位朋友也戲言:要是想在網上和人吵架,但不想被洞悉身份,可以讓 AI「洗一洗」草擬好的內容再發。一個人很難察覺自己的用字遣詞如何「偏離大眾」,AI 生成的文字,恰恰就是在最沒有「獨特性」的平均值上採樣。若然不是公務,又不是為了獲得知識或資訊,被沒有個人色彩的文字創作浪費光陰,實在令我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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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寫完了短篇小說《騙子和我》,文字修為遠超於我的家人,終於有空讀我已發佈的初稿,作出了一連串對寫作手法的批評,當然有不少出於他個人偏好。這種狠評,是立場根據使用者輸入的 prompt 飄移的 AI 不可能做到的。我千恩萬謝地把家人的忠實狠評記錄下來。家人接著說,雖然我寫的東西比他在網上看過的不少文章都要好,但是:
「身為讀者,我能讀到古往今來的傑出作品。你在同儕間的位置,對讀者來說毫無意義。」
(我已參考家人的評論,修訂了《騙子和我》。)
家人的話很殘酷,但某程度上說出了我的心聲——事實上,我的主要讀物來源,至今仍是書本以及經典作品。在網上要找到好的作品,根本如大海撈針,且 AI 在創作中的應用愈發普遍,更令平庸之作充斥網絡。從樂觀一面看,也可說這些泛濫的「AI 味」作品,更能反襯出那些獨具個人風格的作者。前提是我能在人海中找到他們。
不久之前,因為好友 M 私下推介,我在一個文字創作論壇上,讀到一個年輕作者的文字,感到十分喜歡,一看才發現她五年多來默默耕耘,寫了近一百萬字,拜讀她其他作品也覺得很合胃口。寫作風格和個人色彩就是這麼一回事:忠實的讀者不會只喜歡她一部作品,因為他們所喜歡的,是她的筆法、她的風格、她的世界觀。
在不知眼前大量業餘作家的文字是否 AI 生成的情況下,回報最高的選項也就是只讀已有一定品質保證的出版作品(雖然也有很多劣質書籍),以及依賴熟人的推薦。矛盾的是,我作為業餘寫手,還是很希望網上有人願意讀我的文字,但如果所有人都基於我上述的考慮選擇讀物,業餘作家基本上沒有被閱讀的機會。AI 的普及應用,令品味和獨到的點評成為極稀缺的東西,也令網民之間的關係更為疏離,每個人都只能靠現有社交網絡之中的私下交流。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網絡生態有沒有恢復健康的可能,今天只能記下我所觀察到的,以及繼續思考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