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心裡已放下了最近寫完的短篇小說,不過這星期發生的事和它有關,所以不得不提。

話說,因為文中有略提家父,所以幾星期前,我把小說分享到家人群組裡。對上一次與家父分享我寫的文章,大概是二十年前吧。不出所料,忍了幾星期,他還是在和我視訊時爆了他的想法,說我寫的短篇小說自暴其短,「親者痛,仇者快」,XX要是看了,知道我做這些醜事一定會很高興。

我整個問號:XX是一個在專業領域為了自身利益陷害我的人,因為次數過多,我將之稱為霸凌,但他由始至終不過是為了自利傷人,才不會將目光放在我的私事上。家父聽完我的解釋,一臉茫然,似乎之前曾經誤會。(說真的,在專注力稀缺的現代,我覺得「黑粉也是粉」,有「黑粉」並不是一面倒的壞事。)我追問他:我寫的文章有什麼值得羞恥的地方嗎?

礙於政治正確的考慮,家父沒有坦白他不舒服的根源,說著各種除非我不寫,否則都無法「修正」的理由:把同學寫成「騙子」太惡毒(但這是故事的主題,也是寫作的緣起);二十年前看我寫的文章是寫中學,二十年後竟還在寫中學,太過幼稚(但沒有二十年後的回望,整個故事無法成立);後來他終於說了比較貼近真相的一句:「也許你的朋友都奇奇怪怪,但要是你的文章給正常的人看了,他們會知道你有異於常人。」

要是有陌生人聽了家父這話,大概會以為我在寫戀屍癖或人獸交之類的獵奇題材,但很遺憾:我不過是寫自己曾經在女校喜歡過一個同學、和被另一個同學騙了的故事而已(汗)。說到底,「癖」是什麼呢?有異於大部分人,因而引起大部分人中的某部分人不安的,就是「癖」。就像指責別人「奇奇怪怪」一樣,「怪異」的定義,是根據發言者立場飄移的,簡而言之,就是對「非我族類」的不屑和排擠。

也許,看過前文【我的文學起點:生平第一本讀畢的長篇小說(2026W18/補寫)】的讀者,會對此感到疑惑。家父就是前文提到中三給我看白先勇的長篇小說《孽子》的人。讓女兒讀同志文學鉅著,同時不接受女兒動筆寫同志小說,兩件事沒有衝突。家父也坦言,若那是某個無名網民寫的小說,而不是出自我手的,他可能會挺欣賞的;又說白先勇是成了名才寫《孽子》這種小眾題材。

自小到大,家父常常說「槍打出頭鳥」,不要太高調,不要標新立異,為的是子女能夠體面安全。我不會責怪家父這般說我,因為我相信在他成長的年代,社會如何對待同志,是無法和我成長的年代比較的。他也只是不想我受到傷害。(至於他實際上對同志有何偏見,我管不著,也不評論。)我最後安撫他說,我不是用真名發表文章,也從沒有在任何與我專業相關的圈子裡分享我寫的東西,他才放心。

我記下這件事,想說的其實是:我覺得家父做人太過認真、太過在意別人怎麼看自己了。其實不必活得如此神經兮兮。

我所說的「認真」,是那種「非如此不可」的執著。以家父為例,他認為他的兒女必須是體面的、在社會中要佔有利位置的,若偏離了「非如此不可」的狀態(而又恰好被他看見)就得糾正。然而,「體面」的定義,會隨社會文化而有所不同。例如,在美國偏向開放的城市裡,家父這種言論是不體面的(也許這就是他從不肯造訪美國的原因)。

我覺得,判斷一件事該不該做,應該權衡得失,而非盲從鐵規,當某些事根本不在你的控制範圍內時,你根本無法強求。以創作小說為例,如果處處幻想主流會怎麼看,畏首畏尾,最終寫出了面面俱圓、沒有對讀者造成任何思想衝擊的文章,那對我和這個世界其實毫無意義。與此同時,我也不是那種會高調革命的人,畢竟自小還是受家父教誨,我也長成了傾向「明哲保身」的行動者。有些朋友並不認同我的取態,但我覺得躲避危險有其必要,因為「留得青山在」才能做更多事。視乎情況,利大於弊才寫,沒有「非如此不可」。

但不「認真」、沒有「非如此不可」,並不是說我沒有底線。我的底線是:我必須對自己的言行負責,並且不能做違背我道德立場的事。這條底線是牢牢刻在心上、不能妥協的。我只能憑藉良心避免傷害他人,例如堅持創作倫理,只寫自己能負責的事,不讓他人為我的寫作背負不應承擔的後果。只要不抵觸這條線,其他事情都能根據當下的情況酌量調節。外界看了我的文字,會如何論斷我,我無法控制,也就決定不會對此「認真」:要是別人取笑我或羞辱我,其實我不用直接回應,大可一笑置之,或是反問「那又怎樣」。這才是我標題裡說「做人不用太過認真」的意思。

不過,之前幾個月裡,我也的確曾掉進了「非如此不可」的陷阱之中:我覺得自己「非要成為作家不可」,所以,靈感君來臨時,我放任自己把時間無節制地潑灑在寫作上,結果荒廢了其他方面的進度:賴以為生的正職、答應了別人要寫的論文,以及最重要的身體健康——保養眼睛和運動。與此同時,我目睹他人為了夢想孤注一擲、因「非如此不可」的執著而陷入困境,這提醒了我持續在不同範疇投資的必要。職場上經常提到「pivot」這個字眼——此路不通便停損轉向,不要硬碰——自己在意的事,當然要盡全力做好,但要是不可控的外在因素令我無法達至所願的「成功」,就得接受。在這種時候,其他支撐著自我認同不潰敗的各範疇的成就,變得尤其重要。

那些孤注一擲而最終成功的人,之所以被看見,是因為他們已經成功了。有多少人為了理想孤注一擲,結果生活無以為繼?同時又有些人甚至不用孤注一擲,也達到了他們的理想,還得到親友各方支持。作出怎麼樣的決定,要過怎麼樣的人生,終究取決於每個人的價值觀之中的各項排序。別人的選擇僅供參考,畢竟成功無法複製(雖然失敗可以)。我為自己訂下不可妥協的底線之後,一切就依著這條界線進行。

P.S. 這週身體抱恙,工作堆積如山,同時《平行線》又寫到必須先搞清所有事件時序才能繼續寫的階段,小說創作得暫停一下。